51(y)(7)
用你喜欢的方式阅读你喜欢的小说
中国在梁庄 - "迷失"在故乡
繁体
恢复默认
返回目录【键盘操作】左右光标键:上下章节;回车键:目录;双击鼠标:停止/启动自动滚动;滚动时上下光标键调节滚动速度。
  “迷失”在故乡
  出城的公路依河而建,其中有一长段高出河平面十多米。坐在车里,可以看到河里的情景:挖沙机在轰鸣,一堆堆沙高耸着,大型的运输卡车在来回奔忙,一派繁荣的建设图景。只是,十几年前奔流而下的河水、宽阔的河道不见了,那原本在河上空盘旋的水鸟更是早已不见踪迹。
  改革开放这三十年,整个乡村最显在的变化就是路的改变。道路不断地拓宽,不断地增多,四通八达的公路缩短了村庄之间、城镇之间的距离。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坐公共汽车进城至少要两个小时,还不包皮括等车的时间,一路颠簸,几乎能把人颠到车顶上去,头撞得生疼。那时候人们很少坐车,一趟两块钱的车费几乎相当于一家六口人一个月的生活费。我在县里师范上学的时候,大多都是借自行车回家,两个同学互相带着,骑上六个小时才能够到家。每次屁股都被磨得生疼,但是,青春焕发的少年是不会在意这些的。沿河而行,河鸟在天空中盘旋,有时路边还有长长的沟渠,青翠的小草和各色的小野花在沟渠边蔓延,随着沟渠的形状高高低低一直延伸到蓝天深处,有着难以形容的清新与柔美。村庄掩映在路边的树木里,安静朴素,仿佛永恒。
  但是,我知道,这只是我的回忆而已。永恒的村庄一旦被还原到现实中,就变得千疮百孔。就像这宽阔的高速公路,它横贯于原野之中,仿佛在向世人昭示着现代化已经到达乡村的门口。但是,对于村庄来说,它却依然遥远,甚至更加遥远。前两年,也许是高速公路刚刚开通,乡亲们还没有足够的安全意识,公路上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有开小三轮的,逆行的、横穿马路的,原野上空不时响起刺耳的喇叭声和刹车声。我故乡的人们却置若罔闻,依然泰然自若地走在高速公路上。
  今天路上已经不见行人了,想必他们是接受了足够的教训:他们必须回到他们的轨道和指定的位置。那一辆辆飞速驶过的汽车,与村庄的人们没有任何关系,反而更加强化了他们在这现代化社会中“他者”的身份。被占去的土地且不必说,两个曾经近在咫尺、吃饭时就可以串门儿的村庄,如今却需要绕上几里路才能到达。乡村的生态被破坏、内在机体的被损伤并没有纳入建设前决策者考虑的范围。高速公路,犹如一道巨大的伤疤,在原野的阳光下,散发出强烈的柏油味和金属味。

  吴镇渐行渐近。
  我们的落脚点是在吴镇做生意的哥哥家。吴镇位于县城西北四十公里处,曾经为穰县“四大名镇”之一。集市非常繁荣,以主街道为中心,呈十字形朝四面辐射。少年时代,每到逢集时候,尤其是三月十八的庙会,镇上可谓是人山人海。我们从镇子北头往南头的学校走,几乎可以脚不沾地地被推到那边。过往的汽车更是寸步难行,喇叭按得震天响,可是,似乎没有人听见,更没有人朝它们看上一眼,所有人都沉浸在熙熙攘攘的热闹与繁华中。镇子北头是一片回民聚集地,上学的时候,我每天都从他们的房屋中穿过,看到过杀羊、出殡、念经。对他们的生活方式,我始终怀着一种陌生和敬畏的感觉。镇里没有工厂,没有企业,除了必要的政府公务员和一些极少的商人之外,镇上的居民大多以种地为生,间或充当小商小贩,将自家的粮食、鸡蛋、水果带上街以物换物。
  现在,吴镇已经成为了新的集市中心和贸易中心,一排排崭新的房屋矗立在道路两旁,全是尖顶的欧式建筑,很现代,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镇子原来的主街道被周边新兴的街道和新建的房屋所包皮围,更加显得破败不堪,荒凉异常。原来的一些房屋、商店都还在,甚至连店主都没变,但是,由于整体方位的变化和房屋的破旧,他们的存在却给人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和错位感。我始终无法适应这一错位,每次走在路上,都有强烈的异乡异地之感。
  哥哥、嫂子在镇上开了一间小诊所。哥哥还顺应潮流地做过一些别的生意,承包皮过土地,开过游戏厅,但似乎都以失败而告终,最近他又和同学做起“房地产”的买卖。哥哥家的门口堆满了沙子、石子、钢筋,混凝土机轰隆作响。他准备把原来买的一整幢房子分割开,一分为二,卖掉其中的一幢,还掉买房时借下的大量债务。但是,重新修房的投资也需十万元左右。我一听,有点紧张,对哥哥说:“盖好了赶紧卖,房子正处于高价,估计马上市场就要不好。”哥哥自信地说:“没事,现在镇上盖房人很多,想买房的人也多。再说,小镇毕竟还是偏僻,即使房地产业有什么大的波动,也不会很快影响到这儿。”我仍然有些忧心忡忡。

  在哥哥家稍作停留,买了鞭炮、火纸,我们到村里边给爷爷、三爷和母亲上坟,这是我们每次回家做的第一件事。经过二十几年的扩建,村庄和镇子几乎已经连接上,哥哥家的房子离村庄只有五百米左右。少年时代,晚上夜自习从镇上放学回家是我最恐怖的经历。空寂的道路,两旁是黑黝黝的、高大的白杨树,一阵风吹来,树叶飒飒地响,那种害怕,连后脑勺都是冰凉的。那时候觉得从镇上学校到村子里的这段路,是世界上最漫长的路。当然,也有美好的事情,那时候正流行琼瑶、金庸的小说,我曾经疯狂地阅读所有能找到的他们的书。于是,在那段我最害怕的路上,我常常想象有那么一个白衣少年,从远方飘然而来,俊美羞涩,深情地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回家。
  而如今,如果不是有家人、有老屋、有亲人的坟在这里,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村庄。走在路上,我总是有“迷失”的感觉,没有归属感。
  死去的爷爷和三爷埋在老屋的后院。说是后院,其实院墙已经坍塌,里面长满了荒草,差不多有半人高。清脆的鞭炮声响起,在村庄的上空炸响,打破了沉默,似乎也惊醒了那边的魂灵。我们磕头,烧纸。父亲揉了一把眼睛,说:“你爷,1960年让集中去养老院养老,去的时候好好的,能说能唱,还提着个小夜壶,去了四天,躺在席上回来了。人死了,硬生生饿死了。”这是每次上坟父亲都要说的话。虽然没有见过爷爷,但经过父亲这么多年的叙述,在我脑海中,那是一个戴着瓜皮帽、因长年担豆腐挑子卖豆腐而腰已经半弯的老头。他一手抱着铺盖,一手提着小夜壶,正蹒跚着朝离村子五里地的养老院走去。
  听到鞭炮声,村子一些人走出来,客气地看着我,问父亲:“光正,这是几闺女?不是四闺女吧?咋胖成这样?”看着这些依稀熟悉却突感陌生的面孔,我清晰地感受到岁月的痕迹,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有了触目惊心的变化。

  后院的右边是一座刚建起的二层小楼,父亲说那是张家道宽的房子。道宽的几个兄妹全都考上大学走出了村庄,只有他还留在这里。道宽不善言辞,干活也不是能手,当年娶了一个漂亮的四川蛮子做媳妇。媳妇脾气火暴,几次离家出走,又被道宽追了回来,最终还是走了。道宽因此而受尽了苦头,也成了全村人嘲笑的对象。
  道宽家的新房和我家的房子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扒开及膝的杂草和灌木,来到我们家的老屋。我在这里整整生活了二十年。院子里同样长满了荒草,那倒塌了半边的厨房被村人当成了临时的厕所,还有家畜拱过的痕迹。正屋的屋顶上到处都是大洞,地基已经有些倾斜。哥哥前几年把这里收拾了一番,但是,因为没有人居住,很快又开始破败。外面的墙面上依稀可见妹妹当年学字时在墙上写下的诗,错字连篇。每年回来,我们都要再读一遍那些诗,姊妹几个笑成一团。
  母亲的墓地在村庄后河坡上的公墓里。远远望去,一片苍茫雾气,开阔,安静,有一种永恒之生命与永恒之自然的感觉。每次来到这里,心头涌上的不是悲伤,却是平静与温馨,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母亲是我生命的源头,而那坟地也将是我自己最后的归宿。烧纸,磕头,放鞭炮。我让儿子跪在坟前,让他模仿我的样子也磕了三个头。我告诉儿子,这是外婆,儿子问我外婆是谁,我说,是妈妈的妈妈,就是妈妈最亲的人。我们又如往常一样,坐在坟边,闲聊一会儿家里的事。
  每次一到这里,大姐总是唠叨:“要是妈还在,那该多好啊。”是啊,“要是妈还在”,这个设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成为全家人永远的梦想和永远的痛。看着坟头的草和鞭炮的碎屑,回想母亲的一生和我们曾经的艰难岁月,家庭的概念、亲情的意义总是在瞬间闪现出来。如果没有这些,没有故乡,没有故乡维系、展示我们逝去的岁月和曾经的生命痕迹,我们的生命、我们的奋斗、所有的成功与失败又有什么意义呢?
或许您还会喜欢:
北平无战事
作者:佚名
章节:30 人气:2
摘要:简介:1948年,太平洋战争结束后三年,北平经济崩溃、民生凋敝,看似平静的北平城内暗流汹涌。国共两党决战之际,以蒋经国为首的国民党少壮派,突然对涉嫌通共的国民党空军王牌飞行员方孟敖委以重任,将其飞行大队改编为国防部经济稽查大队,前往北平调查民食调配物资的贪腐案,藉此打击以方孟敖的父亲、国民党中央银行北平分行行长方步亭为核心的孔宋家族贪腐势力, [点击阅读]
夜谭十记
作者:佚名
章节:63 人气:2
摘要:不负十年寒窗苦读,我终于赢得一个“洋翰林”的尊号,在一所国立大学的中文系毕业了。当我穿上黑袈裟样的学士服,戴上吊须绦的学士方帽,走上台去,从我们的校长手里领来一张金光灿烂的毕业证书,真是趾高气扬、得意忘形,以为从此以后,摆在我面前的就是青云直路、鹏程万里了。 [点击阅读]
我的团长我的团
作者:佚名
章节:50 人气:2
摘要:我在长江之南的某个小平原上抖抖索索地划拉着一盒火柴,但总是因无力而过度用力,结果不仅弄断了火柴梗子,还让满盒的火柴干戈寥落撒了半地。我只好又从脚下去捡那一地的火柴梗。我——孟烦了,二十四岁,今国军某支所谓新编师之一员,中尉副连长。我无力又猛力地划着火柴,这次我让整个空火柴盒从手上弹出去了。于是我再用抢命般的速度抢回地上那个火柴盒。“烦啦你个驴日的!连根火柴也日不着啊?!”我想起了我屡被冒犯的官威。 [点击阅读]
智齿
作者:佚名
章节:30 人气:2
摘要:自从梁功辰换了那把硬度偏高的牙刷后,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虽然用度日如年来形容有夸张的嫌疑,毕竟梁功辰一天只刷两次牙。但他每次刷牙时,我都极力躲闪,那牙刷分明是砂纸,每当那再硬一点儿就完全有资格被称之为“针”的刷毛接触我时,我都比较痛苦,像受刑。我是一颗智齿,梁功辰的智齿。从你的牙齿中缝往两边数,第8颗是智齿。也许你会说,智齿和盲肠一样,是人身上多余的东西。 [点击阅读]
林徽因诗选
作者:佚名
章节:33 人气:2
摘要:认得这透明体,智慧的叶子掉在人间?消沉,慈净——那一天一闪冷焰,一叶无声的坠地,仅证明了智慧寂寞孤零的终会死在风前!昨天又昨天,美还逃不出时间的威严;相信这里睡眠着最美丽的骸骨,一丝魂魄月边留念,——…………菩提树下清荫则是去年! [点击阅读]
水知道答案
作者:佚名
章节:18 人气:2
摘要:从我开始拍摄水结晶,以全新的方法与水相识、相知至今,转眼便已8年。在此之前,我一直用波动测定法进行与水相关的研究。当我知道水还有结晶这种独特的"容颜"之后,才发现,水实际上还有着它的风情万种,甚至还通过它的结晶,向我们传递着各种信息。我在研究中看见,与自来水相比,各种各样的天然水结晶可谓美丽至极;水听到了好听的音乐时所呈现的结晶,更是美不胜收。 [点击阅读]
没有语言的生活
作者:佚名
章节:30 人气:2
摘要:王老炳和他的聋儿子王家宽在坡地上除草,玉米已高过人头,他们弯腰除草的时候谁也看不见谁。只有在王老炳停下来吸烟的瞬间,他才能听到王家宽刮草的声音。王家宽在玉米林里刮草的声音响亮而且富于节奏,王老炳以此判断出儿子很勤劳。那些生机勃勃的杂草,被王老炳锋利的刮子斩首,老鼠和虫子窜出它们的巢四处流浪。王老炳看见一团黑色的东西向他头部扑来,当他意识到撞了蜂巢的时候,他的头部、脸蛋以及颈部全被马蜂包围。 [点击阅读]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作者:佚名
章节:32 人气:2
摘要:研究生痞子蔡一直渴望能拥有一份真诚的爱情,但事与愿违,他与女孩的交往屡屡失败,令他颇不自信。一次偶然的机会,痞子蔡在BBS上的留言引起了女孩轻舞飞扬的注意,她给痞子蔡发来的E-mail中称痞子蔡是个有趣的人。痞子蔡大大感到意外,他开始好奇地关注起轻舞飞扬,并逐渐被她的聪慧所吸引。此时,阿泰却奉劝痞子蔡对网络恋情切勿沉溺过深,因为虚幻的网络不会让情感永恒持久。 [点击阅读]
芙蓉镇
作者:佚名
章节:31 人气:2
摘要:小说描写了1963—1979年间我国南方农村的社会风情,揭露了左倾思潮的危害,歌颂了十一届三中全会路线的胜利。当三年困难时期结束,农村经济开始复苏时,胡玉青在粮站主任谷燕山和大队书记黎满庚支持下,在镇上摆起了米豆腐摊子,生意兴隆。 [点击阅读]
莫言《生死疲劳》
作者:莫言
章节:59 人气:2
摘要:《生死疲劳》叙述了1950年到2000年中国农村50年的历史,围绕土地这个沉重的话题,阐释了农民与土地的种种关系,并透过生死轮回的艺术图像,展示了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农民的生活和他们顽强、乐观、坚韧的精神。小说的叙述者,是土地改革时被枪毙的一个地主,他认为自己虽有财富,并无罪恶,因此在阴间里他为自己喊冤。 [点击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