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y)(7)
用你喜欢的方式阅读你喜欢的小说
在黑暗中蠕动 - 第十章
繁体
恢复默认
返回目录【键盘操作】左右光标键:上下章节;回车键:目录;双击鼠标:停止/启动自动滚动;滚动时上下光标键调节滚动速度。
  34
  从稻山宾馆出发,穿过无底的池沼一带,在幽暗的森林中往里再往里走,经过三里险道,来到一个叫H的山中小村庄。那儿的山腰处有小盆地,贫瘠的耕地间零星散布着仿佛是远古时代的人家,但从那盆地往下的近前密林中能看见传说中才有的完全荒废的山庙。那里安葬着附近村落里的人们。与山门、大殿的破旧相对,能看见两三个簇新的舍利塔,让人明白这里不是没有主持的寺庙。花筒中也会有些野草、野花,香烛有时也会袅袅升起。
  自从稻山宾馆失火后,已过去了十多天的一个夜晚,在这个山庙中将会有一次奇异的相遇。那宛如传说一般的奇遇,给这个阴郁的故事来了个大团圆。
  山野中偏僻的村落里,特别是寺庙中的夜晚来得很早。四周为群山所隔,又有幽深的密林,虽是春天的傍晚时分,这里却已是群星闪烁了。大地一片静寂,与繁烁的天空相对。天地之间是任何生物都难以想像的深山之夜的静谧。在这漆黑的大自然中,只有一个东西在蠕动着。山庙的墓碑间,仿佛是黑暗衍生出黑暗一般,有个黑家伙蠕动着,那不是别人,正是我们主人公野崎三郎的落魄之身。
  十几天中,他为了寻找宾馆老板,从一个山头转到另一个山头。他找到失火村庄的人们、宾馆的服务员向其询问,他向车站的剪票员打听,但是没有一个人看到宾馆老板。从宾馆到车站只有一条路,而车站的旁边正好有个小村庄,如果从这里出逃不可能不被人看见,而且如果不坐火车又不可能跑远。看来,对于逃跑者来说最安全的一条逃生之道便是朝相反的山中深处进发,逃到这个H村庄后再从这到附近最近的火车站。
  幸亏三郎的模样已经变了,所以不会让其他人认出他的身份,也无须借助警察的力量,他决定就像古时的复仇者一样单身追敌。并且一旦向别人讲述事情真相,就必然会暴露洞穴中的秘密,而自己那令人作呕的罪行,那生吃朋友之肉的事情就必定会让远在东京的友人们知晓。他对于那种恶魔的行径开始感到有一种异常的魅力,正因为如此,他这种被羞耻、恐惧压得喘不过气,再加上以前就有的厌人怪癖使他拼命向山林深处跑去,与其说是想与宾馆老板碰见,倒不如说是一种想脱离人境的野兽之心。
  穿着村里人施舍的破布条,靠树上的野果、鸟类的腐肉充饥,在山中度过了好几个夜晚,当他到达H村庄时,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木乃伊。
  与肉体的苦痛相伴,他眼前不断出现蝶的幻影。就像吸完鸦片后的梦境,那影子异常大,蝶的脸庞、银色的毛发。通红的嘴唇、丰腴的大腿等等将他的心弄得很乱。可怕的是那决不仅仅是怀念恋人的感情,除此之外,甚至对于蝶他现在也有那种让人呕心的食欲。何止如此,即便想到仇敌宾馆老板时,也会产生相同的食欲。他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食人魔王了。

  因此当他到达H村庄后,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那凄惨地竖立在山庙墓地上的簇新的舍利塔。一想到那下面泛青柔软的肉块,他就不甚烦恼。那尖利的爪子撕烂尸体皮肤时的快感,嘴里塞满血乎乎、稀溜溜东西时那难以名状的甘美,这些记忆让他发抖,像打摆子一样。
  那天晚上,他潜入墓地。不用说,他是想打开新的墓地,大吃腐肉。他已经不是人了,野兽之心已经将一切伦理道德抛在脑后。
  没有工具,光凭那很疲劳的双手去挖掘松软的土地并非易事。但是这人面兽心的东西很执著,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如漆般的黑暗中,他像一个看不见的怪物一般无声地持续忙碌着。
  但是当其好不容易挖到一半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碍事鬼。他的面前出现了另一个影子。而且那个影子就像三郎自身的影子一样,在墓地的另一面挖掘起来。
  三郎被这噩梦般的恐惧弄得大汗淋漓,不禁躲到旁边石碑的阴暗处,紧紧盯着对方。那黑影在黑暗中蠕动着,所以辨不清对方到底是谁。反正那肯定不是自己的影子,因为他离开那里后,对方还在继续着挖墓勾当。
  奇怪的是当剧烈的恐惧感消失后,竟然产生一种看戏般的好奇心境。他颇有兴致地观看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对方根本没有想到黑暗中会有偷窥者,急急忙忙地挥动着铁锹,但很快注意到了什么,嘟囔了一句“奇怪啊”。
  不用说,他已经发现有别人挖着同一座墓穴。但是比这更重要的是,三郎听见对方那熟悉的声音惊讶得要跳起来。发出那种异常柔和的腔调的不正是他数日来苦心寻找的稻山宾馆的老板吗?这么一想,黑影那异常肥硕的身材,那粗重的鼻息声,无不与那人一致。一看对方那黑暗中微微露出的脸,犹如照相机对准镜头,那有特点的薄眉、细眼,如坐垫般肥厚的嘴唇清清楚楚。
  三郎尽量抑制住自己想逃跑的念头,考虑在这种场合该采取什么对策。是突然跳出去还是破口大骂,左思右想之中竟然违背意志,抑或是下意识的游戏心情,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接近对方。并且当脸与脸只有一尺左右的距离时,用一种沉稳的声音,随意地说道:“晚上好。”

  不用说对方大吃一惊。他很长一段时间呆立着,紧紧地盯着这边。
  “你是谁?”
  过了好一会,他颤声问到。
  “是我,野崎三郎。”
  三郎的声音听上去嘻嘻哈哈的。
  黑暗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那两张露着傻笑的苍白脸蛋无声地相对着。
  “明白了吗?”三郎又嘟囔了一遍。“我从你没下的陷阱中跑了出来,而且一直都在找你。”
  即便这样,很长一段时间,对方还是不太相信,似乎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才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反问道:
  “你想复仇吧?进藤那小子怎么样了?”
  “你杀死了他,获救的只有我一个人。”
  他们无感情地低声相互问答,俨然说着无聊的日常会话一样。
  “那你一定从进藤那小子嘴里听到了什么。”
  “你的坏事,我都听说了。”
  “哈哈哈哈哈……”这食人魔王恐怖地、放肆地大笑起来。
  “那你准备把我怎么样?”
  “我想知道蝶的事情,把蝶还给我!”
  “哈哈哈哈,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还给你。”
  说着,对方又开始挥动起铁锹。又用一种暧昧的调子补了一句。
  “刚才,你在这里干什么?你好像没怎么说话呀?”
  随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黑暗中只有铁锹挖土的声响阴翳地回响着。
  “你很难忘记蝶的身体啊。”过了一会,对方放下手中的活,叹着气说道。“她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畜生。像蛇一样安静,让人恐怖,又像蛇一样招人。不论是你还是我都被她迷住了。”
  “于是…”
  “如你所推测的那样,那个女人没有死在无底的池沼中。她非常害怕进藤那小子,所以我就将她藏在宾馆地下室中呆了一段时间。每天给她送饭中,我不想把她还给你了。那个女人,哈哈哈,也说与你相比还是我更好一点。你明白了吧?蝶这个奇异的喜好。我都这把年纪也不明白这个不可思议的女人。真是说不出口,如果没有这个女人我一天也不能活。不管是将你们活埋也罢,将那宝贵的宾馆烧毁也罢,都是为了这个女人。”
  “然后……”
  “请你听完。你的意思就是蝶还活着吧。遗憾的是,当我们两人从宾馆逃出,在山中转悠的时候,她发了高烧,我也没办法照顾,在快到这个村庄的时候,她死掉了。野崎君,请体谅我的心情。也许是很自私的话,但我想你是会体谅的。”

  “这么说……”
  “是的。这底下长眠着的就是我们的蝶。野崎君,我偷走了你的女人,又做了这样的事。不仅如此,还有活埋之仇。我随你怎么处置。蝶死了,我在这个世上也就没有什么可以挂念的了,并且不可能获救。与其继续过那畜生一般的生活,还不如借蝶最亲近的人——你之手杀死我,这是我的心里话。但在这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乞求。请把蝶的尸首给我,随便我怎么处置。野崎君,这是我最后的乞求。”
  黑暗中通红的厚嘴唇啪嗒啪嗒地动着,从那发出的低沉压抑的声音像拼命一般响着。三郎已经不再憎恨对方。相反,说出来让人觉得奇怪,他陷入一种杂乱的同情中。那种对同病相怜者的憎恶与同情交错在一起,有时对方甚至让他感到奇妙的肉体诱惑。如果这个墓地中埋葬的果真是蝶,那他怎么也不愿意将其交给对方。即使是尸首,他也要一个人占有。
  “那不行。从一开始蝶就是我的。不能因为是尸首就随便你怎么处置。那是我的。作为补偿,我将忘记以往的仇恨,你所有的罪过一笔勾销。只要我保持沉默,你就是安全的。谁也不知道你还活着。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一直活到老。”
  “但是你要蝶的尸首干什么?尸首难道还有什么用吗?”
  “这正是我想问的,你为什么想要蝶的尸首?”
  不知不觉中,两人说出了不能放在桌面上说的话。难道是黑暗与山中的静谧让他们无耻起来了吗?渐渐的,他们俩像畜生一样争斗起来。
  可能是云出来了,天空中看不见星星,暖风可怕地吹过,仿佛要掩盖住他们低声的话语。从森林深处,传来凄厉的鸟叫声。
  第二天清晨,村落里的人们看到了前所未见的稀罕事。整个村落给弄得天翻地覆,寺庙墓地中是黑压压的人群。
  那个死去的年轻女人的墓地被扒开,旁边,那个女人的同伴,挺着啤酒肚肥胖的男人满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在另一边的大树枝头,一个像骷髅的瘦男人吊在那里。
  不可思议的是那个肥男人的死相。他就像被狼啃过一般,整个脖子被咬得一塌糊涂。而且仔细一看,发现那个年轻女人尸首的胸部被撕开,里面的心脏荡然无存。
  那个吊死的瘦男人,从嘴到胸口都是让人恐怖的血块。耷拉着的大舌头上,一个巨大的血块在朝阳的映照下,闪闪泛光。
或许您还会喜欢:
你好忧愁
作者:佚名
章节:18 人气:2
摘要:这种感情以烦恼而又甘甜的滋味在我心头索绕不去,对于它,我犹豫不决,不知冠之以忧愁这个庄重而优美的名字是否合适。这是一种如此全面,如此利己的感觉,以至我几乎为它感到羞耻,而忧愁在我看来总显得可敬。我不熟悉这种感觉,不过我还熟悉烦恼,遗憾,还稍稍地感受过内疚。今日,有什么东西像一层轻柔的、使人难受的丝绸在我身上围拢,把我与别人隔开。那年夏天,我对岁。我非常快乐。“别人”指的是我父亲和他的情妇艾尔莎。 [点击阅读]
初恋
作者:佚名
章节:12 人气:2
摘要:献给巴-瓦-安年科夫①……客人们早已散去。时钟敲过了十二点半。只有主人、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和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还在屋子里。主人按了一下铃,吩咐收拾晚饭的残杯冷炙。“那么这件事就决定了,”他低声说着,更深地埋入圈椅里,并把雪茄点上火抽了起来,“我们每个人都得讲讲自己初恋的故事。您先讲,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 [点击阅读]
刺猬的优雅
作者:佚名
章节:18 人气:2
摘要:马克思(开场白)1.播种欲望的人马克思彻底改变了我的世界观,平时从不跟我讲话的小帕利埃今天早上如此向我宣布。安托万帕利埃,这个古老工业家族的继承者,他的父亲是我八个雇主之一。他是资产阶级大财团打的最后的饱嗝——特别而毫无杂质——此时,他正为自己的发现而洋洋得意,条件反射似的向我阐述起他的大道理,甚至没有考虑到我是否能听得懂, [点击阅读]
加勒比海之谜
作者:佚名
章节:25 人气:2
摘要:“就拿肯亚来说吧,”白尔格瑞夫少校说:“好多家伙讲个没完,却一个都没去过!我可在那度过了十四年的。也是我一生最快乐的一段日子——”老玛波小姐点了点头。这是她的一种礼貌性的和霭态度。白尔格瑞夫在一旁追问他一生中并不怎么动人的往事时,玛波小姐静静地寻找她自己的思路。这种司空见惯之事她早已熟悉了。顶多故事发生的地点不同而已。 [点击阅读]
千只鹤
作者:佚名
章节:21 人气:2
摘要:菊治踏入镰仓圆觉寺院内,对于是否去参加茶会还在踌躇不决。时间已经晚了。“栗本近子之会”每次在圆觉寺深院的茶室里举办茶会的时候,菊治照例收到请帖,可是自从父亲辞世后,他一次也不曾去过。因为他觉得给她发请帖,只不过是一种顾及亡父情面的礼节而已,实在不屑一顾。然而,这回的请帖上却附加了一句:切盼莅临,见见我的一个女弟子。读了请帖,菊治想起了近子的那块痣。菊治记得大概是八九岁的时候吧。 [点击阅读]
华莱士人鱼
作者:佚名
章节:29 人气:2
摘要:第一部分序章片麟(19世纪香港)英国生物学家达尔文(1809~1882),是伟大的《物种起源》一书的作者,是提出进化论的旷世奇才。乘坐菲茨·路易船长率领的海军勘探船小猎犬号作环球航行时,他才三十一岁。正是这次航行,使达尔文萌发了进化论的构想。然而,《物种起源》并非进化论的开端。 [点击阅读]
南非洲历险记
作者:佚名
章节:23 人气:2
摘要:南非洲历险记--第一章在奥兰治河边第一章在奥兰治河边1854年2月27日,有两个人躺在奥兰治河边一棵高大的垂柳下,一边闲谈一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河面。这条被荷兰殖民者称作格鲁特河,被土著霍顿督人称作加列普的奥兰治河,可以与非洲大陆的三大动脉:尼罗河、尼日尔河和赞比西河相提并论。像这三大河流一样,它也有自己的高水位、急流和瀑布。 [点击阅读]
同时代的游戏
作者:佚名
章节:6 人气:2
摘要:1妹妹:我从记事的年代就常常地想,我这辈子总得抽时间把这事写出来。但是一旦动笔写,虽然我相信一定能够按当初确定的写法毫不偏离地写下去,然而回头看看写出来的东西,又踌蹰不前了。所以此刻打算给你写这个信。妹妹,你那下身穿工作裤上身穿红衬衫,衬衫下摆打成结,露出肚子,宽宽的额头也袒露无遗,而且笑容满面的照片,还有那前额头发全用发夹子夹住的彩色幻灯照片,我全看到了。 [点击阅读]
哑证人
作者:佚名
章节:31 人气:2
摘要:埃米莉-阿伦德尔——小绿房子的女主人。威廉明娜-劳森(明尼)——阿伦德尔小姐的随身女侍。贝拉-比格斯——阿伦德尔小姐的外甥女,塔尼奥斯夫人。雅各布-塔尼奥斯医生——贝拉的丈夫。特里萨-阿伦德尔——阿伦德尔小姐的侄女。查尔斯-阿伦德尔——阿伦德尔小姐的侄子。约翰-莱弗顿-阿伦德尔——阿伦德尔小姐的父亲(已去世)。卡罗琳-皮博迪——阿伦德尔小姐的女友。雷克斯-唐纳森医生——特里萨的未婚夫。 [点击阅读]
在黑暗中蠕动
作者:佚名
章节:11 人气:2
摘要: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具体的年代已经忘记。就连是从哪里来,到何处去的旅程也已想不起来。那时我刚过二十,每天在颓废中生活,当时怀疑人生的态度与刚体会到的游戏感受莫名地交织在一起。也许正因为如此,那时的记忆也就更加模糊不清了。那是艘两三百吨,包着铁皮的小木船。我横躺在二等船舱中。这是位于船尾,依照船体呈环状的铺有榻榻米的房间。 [点击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