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y)(7)
用你喜欢的方式阅读你喜欢的小说
心兽 - 第一章(2)
繁体
恢复默认
返回目录【键盘操作】左右光标键:上下章节;回车键:目录;双击鼠标:停止/启动自动滚动;滚动时上下光标键调节滚动速度。
  孩子继续往下说。说的时候,有些东西就留在了舌头上。孩子心想,那只能是真相,躺在舌头上像一颗樱桃核,不愿掉进喉咙里。说话的声音一旦爬上耳朵,它就等待着真相。可是沉默之后,孩子想,一切都是谎言,因为真相掉进了喉咙。因为嘴巴没有说出吃了这个词。
  这词孩子说不出口。只说:
  她到过李子树边。在园中小路上她没有踩烂毛毛虫,她的鞋绕开了。
  祖父的眼睛耷拉下来。
  母亲转移方向,这时候从橱里取出针线来。她坐到椅子上,把居家服抚了又抚,直到看得见口袋为止。她把线打了个结。母亲在搞鬼,孩子想。
  母亲缝着一个纽扣。新针迹盖住了旧针迹。母亲搞鬼并非全无由头,她衣服上的纽扣松了。纽扣缝上了最粗的线。电灯泡的光也有一根根的线。
  孩子闭上眼睛。在紧闭的眼睛后面,母亲和祖父高高挂在桌子上方一条由光和线拧成的绳子上。
  用最粗的线缝的纽扣最结实。母亲永远不会丢掉这扣子,孩子想,除非它碎了。
  母亲把剪刀扔进衣橱。第二天及此后每个星期三祖父的理发师都上门来。
  祖父说:我的理发师。
  理发师说:我的剪刀。
  我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掉过头发,祖父说。头全秃了,连队理发师就在我那头皮上抹叶汁。头发又长出来了。比先前还漂亮哩,连队理发师冲我说。他爱下棋。连队理发师想到抹叶汁这个主意,是因为我弄了不少叶子茂密的树枝来雕刻棋子。那是同一棵树上的灰叶子和红叶子。木头和叶子一样,颜色也不大相同。我刻的棋子一半深色,一半浅色。浅色的叶子到了深秋才会变暗。树有这两种颜色,那是因为灰色树枝生长每年要晚很多。这两种颜色做我的棋子很不错,祖父说。
  理发师先给祖父剪头发。祖父坐在椅子上,头一动也不动。理发师说:不剪头发,头就成了乱草丛。这时候,母亲用腰带把孩子绑在椅子上。理发师说,不剪指甲,指头就成了铲子。只有死人才有这种指甲。
  松绑,松绑。
  住在四角中的六个女孩,数萝拉的薄雾连袜裤最少。而仅有的这几双在脚踝和腿部粘着指甲油。还有小腿肚那儿。要是萝拉没有及时逮住,破了的针脚还会一路抽丝,因为她自己也得走路呢,走在人行道上或者穿过那个乱蓬蓬的公园。
  怀揣着白衬衫的梦想,萝拉得追逐,得逃跑。这梦想即或在最幸福的时刻也还是和她脸上的地域一样贫瘠。
  有时候萝拉没能逮住抽丝的针脚,因为她在开会。在教席那边,萝拉说,她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这个词。

  晚上,萝拉把带脚的连袜裤都挂到窗外。它们不会滴水,因为从来不洗。连袜裤挂在窗外,萝拉的脚和腿就像在里面似的,还有脚踝和硬邦邦的脚后跟,鼓出来的小腿肚和膝盖。它们仿佛能自个儿穿越乱蓬蓬的公园,去那黑漆漆的城里。
  四角里有人问:我那指甲剪在哪儿。萝拉说,在大衣口袋里。有人问,哪个大衣口袋。你的。你怎么昨天又拿走了。萝拉说,坐电车了,说着把指甲剪放到床上。
  萝拉总是在电车里修指甲。她经常漫无目的地乘车。在行驶的车内剪剪锉锉,用牙齿把指甲根的皮顶回去,直到每个指甲上出现豆大的白圈圈为止。
  电车靠站,如有人上车,萝拉就把指甲剪放进口袋,望着车门。因为大白天里总是有人这样上车来,好像是相识,萝拉写入本子。可是到了夜里,同一个人这样子上车来,就像是来找我的。
  夜里,当外面路上已无人迹,也没有人再穿越乱蓬蓬的公园时,当风声飕飕,夜空除了响声再无动静时,萝拉就穿上她的薄雾连袜裤。她从外边关上门之前,四角的灯影里只见萝拉有两双脚。有人问,你去哪里。而此时萝拉噔噔噔的脚步声已在长而空荡的走廊里响起。
  也许,头三年我在四角的名字叫做有人。当时除了萝拉都可能叫做有人。在敞亮的四角里,有人不喜欢萝拉。大家全是有人。
  有人走到窗口,看不见下面的路,也看不见萝拉经过。只看到一个一跳一跳的小点。
  萝拉去坐电车。下一站要是有人上车,她就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半夜三更只有男人上车,他们刚下中班,从洗衣粉厂和屠宰场回家。他们从黑夜走进车厢的灯光里,萝拉写道,而我看见一个男人,累了一天,他只是他衣衫里的一个影子。他的脑袋里早已没有爱,口袋里早已没有钱。只有偷来的洗衣粉或动物杂碎:牛舌、猪腰或牛犊肝。
  萝拉的男人们在前排椅子上坐下。他们在灯光中打盹,垂着头,铁轨咯吱吱一响,就抽搐一下。间或,他们拉一拉包皮,贴近自己的身子,萝拉写道,我看见他们脏兮兮的手。为了包皮的缘故,他们在我脸上瞟一眼。
  就这么短短的一瞥,萝拉便在一个困倦的脑袋中点燃了一把火。他们不再合眼,萝拉写道。
  下一站,有个男人跟着萝拉下车。他的眼睛里带着这座城市的黑暗。以及一条瘦狗的贪婪,萝拉写道。萝拉没有回头,疾步而行。她离开大街,抄近路进入乱蓬蓬的公园,以此招引那些男人。一句话都没有,萝拉写道,我躺到草地上,他把包皮搁在最长最低的树枝下。没什么好说的。

  夜追逐着风,萝拉一声不吭来来回回甩着头和肚子。头上的叶子簌簌响着,就像很多年前一个半岁大的孩子头上的叶子。那个除了贫穷谁都不想要的第六个孩子。像当年一样,萝拉的腿给树枝划破了。可她的脸从没被划破过。
  几个月来,萝拉每周换一次学生宿舍玻璃展窗中的墙报。她站在大门旁边,在玻璃罩里扭动着屁股。她把死苍蝇吹掉,拿着两只她箱子里的专利长筒袜擦拭玻璃。用一只袜子打湿,用另一只擦干。然后换上新的剪报,将独裁者前一次的讲话揉了,贴上这一次的。完了,萝拉把袜子扔掉。
  为擦玻璃罩,萝拉差不多用完了箱子里全部的专利长筒袜,然后就用别人箱子里的。有人说,这不是你的袜子。萝拉说,你们反正不穿了。
  有个父亲在园子里锄着夏天。孩子站在菜畦边想:父亲懂得生活诀窍。因为父亲将他的愧疚植在最蠢的草里,然后把它们锄掉。刚才孩子还在暗暗希望那些最蠢的草逃离锄头,活过夏天。可是它们逃不掉,因为要等到秋天才会长出白色的羽毛。然后才学飞舞。
  父亲从来用不着逃跑。他是唱着歌一路行进到世上来的。他在世上造了很多坟墓,造完立马走人。一场打输的战争,一个返乡的纳粹党卫军士兵,一件新熨好的夏季衬衫放在橱里,父亲的头上还没有长白发。
  父亲一大早就起来,他爱躺在草地上。躺着看迎来白天的红云。由于清晨跟夜一样寒冷,红云只好将天撕开。白天在上面的天边显现,孤独便潜入下面草地上父亲的脑中。孤独将父亲迅速赶到一个女人温暖的肌肤旁边。他取着暖。他造了坟墓,又很快给女人造了一个孩子。
  父亲将坟墓截在喉咙口,那是衬衫领子和下巴之间喉结的所在。喉结尖尖,闩住了出口。这样坟墓永远也上不来,走不出两片唇。他的嘴喝着乌黑的李子酿的烈酒,他的歌沉甸甸、醉醺醺,赞美着元首。
  锄头在菜畦里有个影子,不跟着锄头一块儿动,影子静静的,望着园中小径。那里有个孩子正在摘青涩的李子,摘满所有的口袋。
  父亲站在锄掉的最蠢的草中间说:青李子吃不得,核还软,会咬到死亡。谁都救不了你,要死人的。高烧会把你身子里面的心烧没了。
  父亲的眼睛模糊了,孩子发现,父亲爱她爱得上瘾,爱得没有节制,曾经造过坟墓的他盼着孩子死去。
  为此,孩子后来吃空了装李子的口袋。每天,只要父亲不注意,孩子就往肚子里塞半树的李子。孩子一边吃一边想,这是在找死。

  然而父亲没注意,孩子也就命不该死。
  最蠢的草就是白乳飞廉。父亲懂得生活诀窍。好比每个念叨死亡的人懂得如何活下去。
  有时我看见萝拉在淋浴室里站着,是下午时分,洗昼浴吧,太晚了点;洗夜浴吧,又太早了点。我看见萝拉背上有一道绳状的痂,股沟上方有一圈圆形的痂。绳子和圆圈活像一个钟摆。
  萝拉迅速转过身来,我看见了镜中的钟摆。它该当当敲响才对啊,因为我进入淋浴间时,萝拉吓了一大跳。
  我心里想,萝拉有擦伤的皮肤,却从来没有爱。有的只是公园地上腹部的撞击。还有身上那些男人的狗眼。他们整天听着洗衣粉从粗管子里往下泻的声音,听着动物的残喘。他们的眼睛一整天都熄着火,只有在萝拉身上的时候才燃烧。
  宿舍里,一个楼层的房间一个挨着一个,住在小四角中的女孩们把自己的吃食都存放在餐室的冰箱里。羊奶酪和香肠,是从家里带来的,还有鸡蛋和芥末。
  我打开冰箱,格子内侧放着一个舌头或一个腰子。舌头都冻干了,腰子裂着褐色的缝。三天之后,格子内侧又空了。
  我观察着萝拉脸上没有脱贫的地域。看不出她是把那些舌头和腰子吃了还是扔了,从颧骨上、嘴角和眼睛里都看不出来。
  无论在食堂还是在运动房,我都没看出萝拉是吃了还是扔了那些屠宰场的杂碎。我很想知道个究竟。我好奇心炽,想羞辱一下萝拉。我左看右看,看得目盲。不管是久久端详还是匆匆一瞥,在她的脸蛋上我总是只见那个地域。当萝拉在烧热的熨斗上煎鸡蛋,用刀刮下来吃的时候,偏让我撞见。萝拉却把刀尖递过来让我尝。可好吃了,萝拉说,不像煎锅里做的那么油腻。吃完,萝拉把熨斗搁在角落里。
  有人说:你吃完把熨斗弄弄干净。萝拉说:反正不能再熨了。
  这种眼光折磨着我。每当我跟萝拉中午在食堂一起排队,继而同桌吃饭,我就想,这种眼光的由来,在于我们吃饭只得到一把汤匙。从来没有叉子,也从来没有刀。所以我们只能用汤匙戳压盘中的肉,再用嘴撕咬成一块一块吃。我想,这种眼光的由来,在于从不让我们用刀切、用叉子扎着吃。在于我们像动物一样进食。
  食堂里大家都饥肠辘辘,萝拉写入本子,一大堆人压抑地、咂吧咂吧地吃着。原本是一只只执拗的羊。在一起就是一群贪吃的狗。
或许您还会喜欢:
中短篇小说
作者:佚名
章节:41 人气:2
摘要:——泰戈尔短篇小说浅谈——黄志坤罗宾德拉纳特·泰戈尔(RobindranathTagore,1861.5.7——1941.8.7)是一位驰名世界的印度诗人、作家、艺术家、哲学家和社会活动家。他勤奋好学孜孜不倦,在60多年的创作生涯中给人们留下了50多部清新隽永的诗集,10余部脍炙人口的中、长篇小说,90多篇绚丽多采的短篇小说,40余个寓意深刻的剧本,以及大量的故事、散文、论著、游记、书简等著作。 [点击阅读]
了不起的盖茨比
作者:佚名
章节:45 人气:2
摘要:那就戴顶金帽子,如果能打动她的心肠;如果你能跳得高,就为她也跳一跳,跳到她高呼:“情郎,戴金帽、跳得高的情郎,我一定得把你要!”托马斯-帕克-丹维里埃①——①这是作者的第一部小说《人间天堂》中的一个人物。我年纪还轻,阅历不深的时候,我父亲教导过我一句话,我至今还念念不忘。 [点击阅读]
人是世上的大野鸡
作者:佚名
章节:15 人气:2
摘要:坑地阵亡战士纪念碑四周长满了玫瑰。这是一片茂密的灌木林。杂乱丛生,小草透不过气来。白色的小花开着,像纸一样卷起。花儿簌簌作响。天色破晓,就快天亮了。每天早上独自穿过马路去往磨坊的路上,温迪施数着一天的时光。在纪念碑前,他数着年头。每当自行车过了纪念碑后的第一棵杨树,他数着天数,从那儿他骑向同一个坑地。夜晚,每当温迪施锁上磨坊,他又数上一遍年头和天数。他远远地看着小小的白玫瑰、阵亡战士纪念碑和杨树。 [点击阅读]
侯爵夫人
作者:佚名
章节:5 人气:2
摘要:一R侯爵夫人可不是才智横溢的,尽管文学作品里,凡是上年级的妇女无不被写成谈吐妙趣横生。她对样样事都无知透顶,涉足上流社会对她也于事无补。据说饱经世故的妇女所特有的吐属有致、洞察入微和分寸得当,她也一概没有。恰好相反,她冒冒失失,唐突莽撞,直肠直肚,有时甚至厚皮涎脸。对于一个享乐时代的侯爵夫人,我能有的种种设想,她都统统给破坏了。 [点击阅读]
修道院纪事
作者:佚名
章节:26 人气:2
摘要:在王室名录上第五位叫唐·若奥的国王今天晚上要去妻子的卧室。唐娜·马丽娅·安娜·若泽珐来到这里已经两年有余,为的是给葡萄牙王室生下王子,但至今尚未怀孕。宫廷内外早已议论纷纷,说王后可能没有生育能力。但这仅限于关系亲密者之间的隐隐低语,以免隔墙有耳,遭到告发。要说过错在国王身上,那简直难以想象,这首先是因为,无生育能力不是男人们的病症,而是女人们的缺陷,所以女人被抛弃的事屡见不鲜。 [点击阅读]
包法利夫人
作者:佚名
章节:52 人气:2
摘要:荐语:未满十八岁请在家长指导下阅读本书。版本较好的是上海译文出版社周克希先生的译本。价廉物美,仅10元一本,现在最便宜最没有人看的恐怕就是这些名著了。【小说】--引言小说描写的是一位小资产阶级妇女,因为不满意夫妻生活平淡无奇而和别人通|奸,最终因此身败名裂,服毒自杀的故事。 [点击阅读]
匹克威克外传
作者:佚名
章节:57 人气:2
摘要:匹克威克派除却疑云,把黑暗化为耀眼的光明,使不朽的匹克威克的光荣事业的早期历史免于湮没,这第一线光辉,是检阅匹克威克社文献中如下的记载得来的;编者把这个记录呈献于读者之前,感到最大的荣幸,这证明了托付给他的浩瀚的文件的时候所具有的小心谨慎、孜孜不倦的勤勉和高超的眼力。一八二七年五月十二日。主席,匹克威克社永任副社长约瑟夫·史密格斯阁下。一致通过如下的决议。 [点击阅读]
叶盘集
作者:佚名
章节:18 人气:2
摘要:地球夕阳西坠,黄昏的祭坛下,地球,接受我双手合十最后的顶礼!女中俊杰,你历来受到英雄的尊崇。你温柔而刚烈,秉性中揉合着男性、女性的迥异气质;以不堪忍受的冲突摇撼人们的生活。你右手擎着斟满琼浆的金钟,左手将其击碎。你的游乐场响彻尖刻的讥嘲。你剥夺英雄们享受高尚生活的权力。你赋于“至善”以无上价值,你不怜悯可怜虫。你在繁茂的枝叶间隐藏了无休无止的拼搏,果实里准备胜利花环。 [点击阅读]
呼啸山庄
作者:佚名
章节:43 人气:2
摘要:夏洛蒂和传记作者告诉我们,爱米丽生性*独立、豁达、纯真、刚毅、热情而又内向。她颇有男儿气概,酷爱自己生长其间的荒原,平素在离群索居中,除去手足情谊,最喜与大自然为友,从她的诗和一生行为,都可见她天人合一宇宙观与人生观的表现,有人因此而将她视为神秘主义者。 [点击阅读]
在人间
作者:佚名
章节:28 人气:2
摘要:《在人间》是高尔基自传体小说三部曲的第二部,写于1914年。讲述的是阿廖沙11岁时,母亲不幸去世,外祖父也破了产,他无法继续过寄人篱下的生活,便走上社会,独立谋生。他先后在鞋店、圣像作坊当过学徒,也在轮船上做过杂工,饱尝了人世间的痛苦。在轮船上当洗碗工时,阿廖沙结识了正直的厨师,并在他的帮助下开始读书,激发了对正义和真理追求的决心。 [点击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