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y)(7)
用你喜欢的方式阅读你喜欢的小说
我弥留之际 - 53、卡什
繁体
恢复默认
返回目录【键盘操作】左右光标键:上下章节;回车键:目录;双击鼠标:停止/启动自动滚动;滚动时上下光标键调节滚动速度。
  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不是送他去杰克逊,便是让吉利斯皮来控告我们,因为他已经有点知道是达尔放的火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反正他已经知道了。瓦达曼看见达尔干的,不过他赌咒说除了跟杜威·德尔说了以外他再没告诉别人,而她也关照过他千万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可是吉利斯皮还是知道了。反正他迟早也会猜到的。就凭那天晚上他所看到的达尔的奇怪举止他也会猜到的。
  因此爹也说了:“我琢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于是朱厄尔说:
  “你打算现在就对付他吗?”
  “对付他?”爹说。
  “抓住他把他捆起来,”朱厄尔说。“他娘的,难道你还要等他把牲口和大车也都放火烧掉吗?”
  不过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必要。“这样做没有什么必要,”我说。“我们等艾迪入了土以后再说。”一个大半辈子都要关起来的人,在还没关进去的时候还是该尽可能享受些乐趣的吧。
  “我想安葬的时候他还是应该在场的,”爹说。“上帝知道,这是我的劫数哪。祸事一旦开了头就好像再也没完了。”
  有时候我真拿不准谁有权利决定一个人是疯了呢还是没有疯。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谁也不是百分之百疯狂,谁也不是百分之百正常,大多数人那么说,他也就那样了。好像事实如何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他表现的时候大部分的人对他抱的是什么看法。
  看起来是因为朱厄尔对他太苛刻了。当然啰,让艾迪离杰弗生镇这么近是把朱厄尔的马卖掉才办到的,就这个意义来说达尔企图烧的是他那匹马造成的价值。不过在我们过河之前以及之后,我都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他从我们手里把她接走,用某种圣洁的办法把她藏起来,这倒是上帝的一种祝福,因此在我看来,朱厄尔拚了命把她从水里救出来反倒是多少违背了上帝的旨意,接下去达尔觉悟到我们当中应该有人出来有所行动,我几乎可以相信他在某种意义上是做对了。可是他放火烧了人家的谷仓,差点儿把别人的牲口烧死,使他的财产受到损失,这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从这点看,那他的的确确是疯了。也就是说,他和别人不能想到一块去。我想,除了同意大多数人的看法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总是一件丢人的事。大伙儿好像早就把那句很正确的古老的格言抛诸脑后了,那句格言说:无论何时都要钉紧钉子,刨光边缘,就像给自己打、为自己所用的一样。天底下好像总有一些人有可以用来盖法院的光滑、漂亮的木板,而别的人只能有配搭鸡棚的粗木料。不过,与其盖一座徒有其表的法院还不如盖一个结结实实的鸡棚呢,两样东西盖得都好也罢盖得都坏也罢,反正不会使一个人觉得舒服些或是觉得难过些。

  就这样我们走在街道上,朝广场走去,这时候他说:“咱们最好还是先送卡什去让医生瞧瞧。我们可以把他留在那儿,以后再回来接他。”这话说得不错。这是因为我和他出生的时候挨得近,差不多隔了十年朱厄尔、杜威·德尔和瓦达曼才开始相继出世。我和他们自然也很亲近,可是我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我是老大,他所做的事我都是已经想到过的——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爹先瞧瞧我,接着又瞧瞧他,嘴里在嘟嘟哝哝。
  “走吧,”我说。“咱们先把大事办了。”
  “她是希望大家全都在场的,”爹说。
  “咱们还是先送卡什去医生那里,”达尔说。“她可以等等。她已经等了九天了。”
  “你们都不明白。”爹说。“要是你和一个人年轻时就处在一起,她眼看你变老,你也眼看她变老,眼看老年就这样来临,而你又听见这样的一个人说没有关系,你就会知道这是从冷酷的世界、从一个男人的全部痛苦和磨难里得出的真理。你们都不明白。”
  “咱们还得挖坑呢,”我说。
  “阿姆斯蒂和吉利斯皮都让你先捎话来,”达尔说。“你不要现在先去皮保迪大夫那里吗,卡什?”
  “走吧,”我说。“腿现在不难受。还是按部就班办事的好。”
  “要是只剩下挖坑,”爹说。“咱们还忘带铁锹了呢。”
  “对了,”达尔说。“我去找五金行。咱们只好买一把了。”
  “挺贵的呢,”爹说。
  “你不舍得为她花钱?”达尔说。
  “去买一把吧,”朱厄尔说。“来,拿钱来。”
  可是爹还在说个没完。“我想咱们会借到一把的,”他说。“我想这儿也总有好心人的吧。”于是达尔坐着不动,我们继续前进,朱厄尔蹲在后档板边,瞅着达尔的后脑勺。他很像一头恶犬,那种狗从来不叫,绷紧了拴它的绳子半蹲着,随时会扑向它盯着看的猎物。
  他保持着这种姿势,直到我们来到本德仑太太的房前,他听着屋子里传出来的音乐,一面用他那恶狠狠的眼白紧盯着达尔的后脑勺。

  音乐是从屋子里传出来的。那是一种留声机的声音。声音很自然,就像是乐队在演奏以的。
  “你要不要去皮保迪大夫那里?”达尔说。“他们可以留在这里告诉爹,我送你去皮保迪大夫那里然后再回来接他们。”
  “不用。”我说。还是快点让她入土为安的好,既然我们已经快大功告成了,就单等爹借铁锹回来了。他顺着街往前赶车,一直来到音乐传出来的那所房子。
  “没准这家人家有铁锹,”他说。他在本德仑太太房前勒住牲口。好像他预先知道似的。有时我独自思忖,要是一个勤快的人能像懒人天生会找到自己的偷懒办法那样预见自己的工作途径,那该有多好。他就停在那里仿佛他预先知道似的,就停在传出音乐声来的小小的新房子前面。我们等候在那里,听着音乐。我相信我可以杀苏拉特的价,压到用五块钱把他的那台唱机买下来,音乐就是让人心旷神怡。“说不定这家人家有铁锹,”爹说。
  “你要朱厄尔去呢,”达尔说,“还是我去更合适?”
  “我看还是我自己去吧,”爹说。他爬下去,走上小道,绕过房子朝后面走去。音乐声停止了,接着又响了起来。
  “他也能借到的,”达尔说。
  “是啊,”我说。就好像他知道似的,仿佛他能看透墙壁,预见到未来十分钟会发生的事似的。
  只不过已经超过十分钟了。音乐声停止了,好一会儿都没有重新开始,她跟爹在房子里面谈着。我们则等候在大车里。
  “你还是让我送你去皮保迪那里吧,”达尔说。
  “不,”我说。“咱们先让她入土为安。”
  “他还回不回来呀,”朱厄尔说。他咒骂起来。他开始从大车上爬下来。“我要走了,”他说。
  这时候我们看见爹回来了。他拿着两把铁锹,绕过屋角走来。他把铁锹放进大车,自己爬上来,我们便驱车朝前走。音乐再也没有响起。这时,爹正回过头去看那座房子。他像是把手稍稍举了一下,我看见窗子那儿帘子撩开了一点点,里面是她的脸。
  可是最最古怪的还是杜威·德尔。我简直吃了一惊。我很久以来就明白人们有理由说达尔不正常,不过那都不是出于个人的恩怨。仿佛达尔也是身不由已,跟你我一样,你为此事发火就跟踩在泥潭里溅了一身稀泥时冲着泥潭发火一样毫无道理。还有我总觉得他和杜威·德尔之间有些事情是心照不宣的。要是让我说我们哥儿几个当中她最喜欢谁,我得说最喜欢的是达尔。可是等我们把坑填上,盖好,赶了大车走出大门,拐进那两个人等着的巷子时,当他们走过来朝他挨过来他往后闪缩时,扑向达尔的竟是杜威·德尔,当时就连朱厄尔也还没顾得上动手呢。这时候我相信我知道吉利斯皮是怎么知道他的谷仓会起火的了。

  她没有说一个字,甚至也没有看达尔一眼,可是当那两个人把自己的来意告诉他,说他们要带走他而他往后面缩时,她像只野猫似的朝达尔扑去,这样一来,两个家伙中的一个只得腾出手去拉她,不让她像只野猫似的对着达尔又是抓又是撕,这时,另外那个人、爹和朱厄尔把达尔推倒在地,压住他不让他动,达尔眼光朝上看着我。
  “我原来以为你会告诉我的,”他说。“我从来没有想到你居然一声也不吭。”
  “达尔,”我说。可是他又挣扎着和朱厄尔以及那个人打了起来,另外一个拦住杜威·德尔,瓦达曼在大声叫嚷,朱厄尔却在说:
  “杀死他。杀死这个狗娘养的。”
  事情弄成这样真是糟糕透了。真是糟糕透了。活儿干砸了,人是脱不了身的。他脱不了身了。我想跟他说这一点,但是他仅仅说,“我以为你会告诉我的。并不是我想……”他说,接着大笑起来了。另一个家伙把朱厄尔从他身上拉开,于是他坐在地上,哈哈大笑。
  我想跟他说清楚。我真希望我的身子能够动,甚至能够坐起来。可是当我想跟他把事情说清楚时他仅仅是忍住了笑,抬起头来看我。
  “你想让我去吗?”他说。
  “这样对你比较好,”我说。“那边挺清静,没人打搅你,也没有别的事儿,这样对你比较好,达尔,”我说。
  “比较好,”他说。他又开始大笑。“比较好,”他说。他不可能说这句话光是为了哈哈大笑吧。他坐在地上笑了又笑,我们看着他,事情太糟了。弄成这样真是太糟了。我可看不出来有什么可笑的。故意毁掉别人辛辛苦苦盖起来的房子,毁了他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这不管怎么说也是不对的嘛。
  可是我拿不定谁有权利说什么是疯,什么不是疯。每个人内心深处都好像有另一个自我,这另一个自我已经超越了一般的正常和不正常,他怀着同情的恐惧与惊愕注视着这个人的正常的和不正常的行径。
或许您还会喜欢: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作者:佚名
章节:15 人气:2
摘要: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坐在桌旁早餐,他除了时常彻夜不眠之外,早晨总是起得很晚的。我站在壁炉前的小地毯上,拿起了昨晚那位客人遗忘的手杖。这是一根很精致而又沉重的手杖,顶端有个疙疸;这种木料产于槟榔屿,名叫槟榔子木。紧挨顶端的下面是一圈很宽的银箍,宽度约有一英寸。上刻“送给皇家外科医学院学士杰姆士·摩梯末,C.C.H.的朋友们赠”,还刻有“一八八四年”。 [点击阅读]
巴黎圣母院
作者:佚名
章节:24 人气:2
摘要:维克多•雨果(VictorHugo)(l802~1885)是法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法国浪漫主义学运动的领袖。他的一生几乎跨越整个19世纪,他的文学生涯达60年之久,创作力经久不衰。他的浪漫主义小说精彩动人,雄浑有力,对读者具有永久的魅力。【身世】雨果1802年生于法国南部的贝尚松城。 [点击阅读]
幽巷谋杀案
作者:佚名
章节:36 人气:2
摘要:管家上菜的时候,梅菲尔德勋爵殷勤地俯向他右手的座邻朱丽娅·卡林顿夫人。作为完美的主人而知名,梅菲尔德勋爵力求做得和他的名誉相称。虽然没有结过婚,他还是一位有吸引力的男子。朱丽娅·卡林顿夫人四十来岁,高而且黑,态度活泼。她很瘦,但依然美丽。手和脚尤其精致。她的风度是急促不宁的,正像每个靠神经过日子的女人那样。坐在圆桌对面的是她的丈夫空军元帅乔治·卡林顿爵士。 [点击阅读]
庄园迷案
作者:佚名
章节:24 人气:2
摘要:范-赖多克夫人站在镜子前,又往后退了一小步,叹了一口气。“唉,只好这样了,”她低声说,“你觉得还可以吗,简?”马普尔小姐仔细打量着服装设计大师莱范理的这件作品,“我觉得这件外衣十分漂亮。”她说。“这件衣服还可以。”范-赖多克夫人说完又叹了一口飞,“帮我把它脱下来,斯蒂芬尼。”她说。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仆顺着范-赖多克夫人往上伸起的双臂小心地把衣服脱下来,女仆的头发灰色,有些干瘪的嘴显得挺小。 [点击阅读]
底牌
作者:佚名
章节:31 人气:2
摘要:"亲爱的白罗先生!"这个人的声音软绵绵的,呼噜呼噜响--存心做为工具使用--不带一丝冲动或随缘的气息。赫邱里·白罗转过身子。他鞠躬,郑重和来人握手。他的目光颇不寻常。偶尔邂逅此人可以说勾起了他难得有机会感受的情绪。"亲爱的夏塔纳先生,"他说。他们俩都停住不动,象两个就位的决斗者。他们四周有一群衣着考究,无精打采的伦敦人轻轻回旋着;说话拖拖拉拉或喃喃作响。 [点击阅读]
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
作者:佚名
章节:11 人气:2
摘要:有一句箴言说,真的绅士,不谈论别离了的女人和已然付出去的税金。此话其实是谎言,是我适才随口编造的,谨致歉意。倘若世上果真存在这么一句箴言,那么“不谈论健康方法”或许也将成为真的绅士的条件之一。真的绅士大约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喋喋不休地谈论自己的健康方法,我以为。一如众人所知,我并非真的绅士,本就无须一一介意这类琐事,如今却居然动笔来写这么一本书,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点击阅读]
彗星来临
作者:佚名
章节:11 人气:2
摘要:我决定亲自写《彗星来临》这个故事,充其量只是反映我自己的生活,以及与我关系密切的一两个人的生活。其主要目的不过是为了自娱。很久以前,当我还是一个贫苦的青年时,我就想写一本书。默默无闻地写点什么及梦想有一天成为一名作家常常是我从不幸中解放出来的一种方法。我怀着羡慕和交流情感的心情阅读于幸福之中,这样做仍可以使人得到休闲,获得机会,并且部分地实现那些本来没有希望实现的梦想。 [点击阅读]
心兽
作者:佚名
章节:12 人气:2
摘要:第一章每朵云里有一个朋友在充满恐惧的世界朋友无非如此连我母亲都说这很正常别提什么朋友想想正经事吧——盖鲁徼?如果我们沉默,别人会不舒服,埃德加说,如果我们说话,别人会觉得可笑。我们面对照片在地上坐得太久。我的双腿坐麻木了。我们用口中的词就像用草中的脚那样乱踩。用沉默也一样。埃德加默然。今天我无法想象一座坟墓。只能想象一根腰带,一扇窗,一个瘤子和一条绳子。我觉得,每一次死亡都是一只袋子。 [点击阅读]
恶月之子
作者:佚名
章节:12 人气:2
摘要:仅点燃着烛光的书房里,桌案上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刹那间,我知道我的生活即将面临一场可怕的转变。我不是算命先生,我也不会观看天象,在我眼里,我掌中的手纹完全无法揭露我的未来,我也不像吉普赛人能从湿得的茶叶纹路洞察命理。父亲病在垂危已有数目,昨夜我在他的病榻旁,替他拭去眉毛上的汗珠,听着他吃力的一呼一吸,我心里明白他可能支撑不了多久。我生怕就这样失去他,害怕自己将面临二十八岁生命中首次孤零零的生活。 [点击阅读]
惊魂过山车
作者:佚名
章节:5 人气:2
摘要:───惊魂过山车───1我从来没有把这个故事告诉任何人,也从未想过要告诉别人,倒不是因为我怕别人不相信,而是感到惭愧。因为它是我的秘密,说出来就贬低了自己及故事本身,显得更渺小,更平淡,还不如野营辅导员在熄灯前给孩子们讲的鬼故事。我也害怕如果讲出来,亲耳听见,可能会连自己都开始不相信。但自从我母亲过世后,我一直无法安睡。 [点击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