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y)(7)
用你喜欢的方式阅读你喜欢的小说
我弥留之际 - 52、达尔
繁体
恢复默认
返回目录【键盘操作】左右光标键:上下章节;回车键:目录;双击鼠标:停止/启动自动滚动;滚动时上下光标键调节滚动速度。
  已经有一阵子了,我们经过一块又一块的招牌:药房、服装店、专卖药品、车行、咖啡馆,路标在一点点减少,也变得越来越简单了:三英里、二英里。我们在小山顶上重新爬上大车,这时候,我们看见烟雾平平地贴在低地上,在无风的下午显得懒洋洋的。
  “那就是吗,达尔?”瓦达曼问。“那就是杰弗生镇吗?”他也掉肉了,像大家的脸一样,他的脸上也有一种不自然的、做梦似的憔悴的神态。
  “是的,”我说。他抬头看着天空。它们悬在高空,盘旋着,转的圈子越来越小,像烟一样,形象和目的有外在的相似之处,却没有透露行动的方向,看不出是在前进还是在倒退。我们再次爬上大车,卡什躺在木盒上,他腿上的水泥已经裂成一块块的了。两头瘦骡子拖着吱吱嘎嘎响的大车朝山下冲去。
  “咱们必须送他去看医生,”爹说。“我寻思也没别的办法了。”朱厄尔衬衫背后贴肉的地方泛出了油腻的黑印。生命是在低谷里形成的。它随着古老的恐惧、古老的欲念、古老的绝望升到山顶上。因此我们必须一步步走上山,这样才可以坐在车上下山。
  杜威·德尔坐在车座上,报纸包着的包裹放在膝上。我们来到山脚,路平坦地伸入两排夹墙似的树林之间,这时候,她开始不声不响地打量着路的左边和右边。最后,她说:
  “我得下车。”
  爹看着她,他的憔悴的侧脸上显示出他既预料到又很讨厌这件麻烦事儿的神情。他并没有勒住骡子。“干啥?”
  “我得到树丛里去一下,”杜威·德尔说。
  爹没有勒住骡子。“你就不能等到进了城再说吗?现在连一英里都不到了。”
  “停一下,”杜威·德尔说。“我得到树丛里去一下。”
  爹在路当中停了下来,我们看着杜威·德尔从大车上爬下来,还带着那个包裹。她没有回头看。
  “你干嘛不把蛋糕留下?”我说。“我们会给你看好的。”
  她继续往下爬,没有看我们。
  “要是等咱们进了城,她怎么知道该上哪儿去方便呢?”瓦达曼说。“你进了城准备上哪儿去方便,杜威·德尔?”

  她把包裹从车上拿下来,转过身子就消失在树木和矮树丛里了。
  “尽量别多耽搁,”爹说,“咱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我们连她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咱们应该照阿姆斯蒂和吉列斯皮说的做,捎个口信到城里去让人先挖起来准备起来,”爹说。
  “你于嘛不那样做呢?”我说。“你本来可以打电话的嘛。”
  “干嘛要打?”朱厄尔说。“在地上挖个坑谁不会呀?”一辆汽车翻过小山顶。它开始摁喇叭了,一边把速度降下来。它换了低速档挨着路边往前开,靠外面的轮胎都进了路沟了。它经过我们继续往前走。瓦达曼看着它一直到它消失为止。
  “现在还有多远,达尔?”他说。
  “不远了。”我说。
  “咱们应该那样办,”爹说。“我只不过是绝对不想欠任何人的情分,她的亲骨肉不在此例。”
  “在地上挖个坑谁不会呀?”朱厄尔说。
  “用这种方式谈她的坟墓是对死者的不敬,”爹说。“你们全都不懂。你们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她,你们任谁也没有。”朱厄尔没有回答。他坐得直僵僵的,背部凹成一个弧度,脱离开了衬衫。他那涨得红红的下巴支了出来。
  杜威·德尔回来了。我们看着她出现在树丛里,拿着那个包,爬上了大车。她现在穿的是她星期天穿的好衣服,珠链、皮鞋、长袜,都一应俱全。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得把好衣服留在家里,”爹说。她没有回答,也不看我们。她把包裹塞进大车,自己也坐好了。大车往前走了。
  “现在还剩下几个小山包啦,达尔?”瓦达曼说。
  “只剩下一个了,”我说。“翻过这个马上就进城了。”
  这座小山是红沙土的,路两边布满了黑人的小木屋;前面的天空横着密密麻麻的电话线,法院的大钟从树梢间露了出来。车轮在沙土里低语,仿佛脚下的大地也要我们进城时保持肃静。山坡开始上升时,我们爬下大车。

  我们跟在大车和嘶嘶作响的轱辘后面,经过一所所小木屋,一张张脸突然出现在门口,只见到一对对的眼白。我们听见了突然发出来的惊喊声。朱厄尔原来是两边调换着张望的,现在他头直直地对着正前方,我可以看见他的耳朵气得通红通红。三个黑人走在我们前面的路边上;他们前面十英尺有个白人在走着。我们经过那些黑人时他们的脑袋突然转了过来,脸上显出大吃一惊和本能地大怒的神情。“老天爷呀,”其中的一个说,“他们大车上运的是什么东西?”
  朱厄尔飕地转过身去。“狗娘养的,”他骂道。骂声出口时他正好和那个白人并排挨齐,那个白人也就停住了脚步。那情况好像是朱厄尔突然之间瞎了眼,因为他转过身去对着的正好是那个白人。
  “达尔!”躺在大车上的卡什喊道。我揪住朱厄尔。那个白人退后去一步,他脸上的表情仍然是放松的;紧接着他的下颚抽紧了,牙关咬得紧紧的。朱厄尔俯身对着他,下巴上的肌肉变白了。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他说。
  “嗨,”我说。“先生,他不是存心的。朱厄尔,”我说。我揪住他时他正朝那人扑过去。我拽住他的胳膊;跟他推推搡搡。朱厄尔一眼也没有看我,他想把手臂挣脱出来。我再朝那个白人看去时,他手里已经拿着一把打开的折刀了。
  “别动手,先生,”我说;“我这不是在拦住他吗。朱厄尔!”我说。
  “以为自己是个城里人就这么神气,”朱厄尔说,一边喘着粗气,想从我手里挣脱出来。“狗娘养的,”他说。
  那人挤了过来,他开始挨近我的身体,眼睛盯着朱厄尔,刀子放低紧贴胁腹。“谁敢这样骂我,”他说。爹从车上爬下来了,杜威·德尔也搂住朱厄尔,把他往后推。我放开朱厄尔,转向那个人。
  “等一等,”我说。“他不是存心的。他病了;昨天晚上他让火烧伤了,他头脑不大清楚。”
  “不管火不火的,”那人说,“我不许别人这样骂我。”“他以为你说了他什么了,”

  我说。“我什么也没跟他说。我根本不认得他。”
  “老天爷啊,”爹说,“老天爷啊。”
  “我知道的,”我说。“他不是存心的。他收回就是了。”
  “那么让他说他收回。”
  “你把刀子收起来,他会说的。”
  那个人看看我。他看看朱厄尔。朱厄尔现在安静下来了。
  “把刀子收起来,”我说。
  那个人把刀子折了起来。
  “看在老天爷的份上,”爹说。“看在老天爷的份上。”
  “告诉他你不是存心的,朱厄尔,”我说。
  “我方才以为他说了些什么话了,”朱厄尔说。“正因为他是——”
  “行了,”我说。“跟他说你不是存心的。”
  “我方才不是存心的,”朱厄尔说。
  “他最好还是小心点儿,”那人说。“骂我是一个——”
  “你以为他不敢骂你吗?”我说。
  那人瞅了瞅我。“我没这样说,”他说。
  “你连想也别这样想,”朱厄尔说。
  “别说了,”我说。“走吧。开路吧,爹。”
  大车往前移动了。那人站在那里看着我们。朱厄尔没有回过头去看。“朱厄尔可以把他揍扁的,”瓦达曼说。
  我们接近山顶了,那些街道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汽车在这里来回飞驰;两头骡子把大车拉上山顶,进入街道。爹勒住牲口。一条街往前延伸,通向开阔的广场,在那里,法院前面矗立着一座纪念碑。我们再次登上大车,遇到的行人都转过脸来,带着我们熟知的那种表情;只有朱厄尔没有上车。大车已经启动了,他仍然没有上来。“上车呀,朱厄尔,”我说。“快点。咱们离开这儿吧。”可是他仍然不上车,却把一只脚搁在后轮转动着的车轴上,一只手攀住车顶棚柱,车轴在他脚底下顺溜地转动着,他又提起另外一只脚,整个人蹲在那儿,笔直地瞪着前方,一动不动,瘦骨嶙峋,脊背直挺挺的,仿佛是从一块窄木板里刻出来的半蹲的人像。
或许您还会喜欢:
威尼斯之死
作者:佚名
章节:10 人气:0
摘要:二十世纪某年的一个春日午后,古斯塔夫-阿申巴赫——在他五十岁生日以后,他在正式场合就以冯-阿申巴赫闻名——从慕尼黑摄政王街的邸宅里独个儿出来漫步。当时,欧洲大陆形势险恶,好儿个月来阴云密布。整整一个上午,作家繁重的、绞脑汁的工作累得精疲力竭,这些工作一直需要他以慎密周到、深入细致和一丝不苟的精神从事。 [点击阅读]
安德的影子
作者:佚名
章节:25 人气:0
摘要:严格地说,这本书不是一个续集,因为这本书开始的时候也是《安德的游戏》开始的时候,结束也一样,两者从时间上非常接近,而且几乎发生在完全相同的地方。实际上,它应该说是同一个故事的另一种讲法,有很多相同的角色和设定,不过是采用另一个人的视角。很难说究竟该怎么给这本书做个论断。一本孪生小说?一本平行小说?如果我能够把那个科学术语移植到文学内,也许称为“视差”小说更贴切一点。 [点击阅读]
小酒店
作者:佚名
章节:10 人气:0
摘要:《卢贡——马卡尔家族》应当是由20部小说组成。1896年此套系列小说的总体计划业已确定,我极其严格地遵守了这一计划。到了该写《小酒店》的时候,我亦如写作其他几部小说一样①完成了创作;按既定的方案,我丝毫也未停顿。这件事也赋予我力量,因为我正向确定的目标迈进。①《小酒店》是《卢贡——马卡尔家族》系列小说的第七部。前六部小说在此之前均已如期发表。 [点击阅读]
幕后凶手
作者:佚名
章节:20 人气:0
摘要:任何人在重新体验到跟往日相同的经验,或重温跟昔日同样的心情时,可不会不觉为之愕然的吗?“从前也有过这样的事……”这句话总是常常剧烈地震撼心灵。为什么呢?我眺望火车窗外平坦的艾色克斯的风光,自言自语地问向自己。从前,我曾经有过一次一模一样的旅游,但那是几年前的事呢?对我来说,人生的颠峰时代已经结束了……我正在肤浅的这样想着!想当年,我在那次大战中,只是负伤的的份儿。 [点击阅读]
广岛札记
作者:佚名
章节:11 人气:0
摘要:1994年10月13日,日本媒体报道大江健三郎荣获该年度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候,我正在东京作学术访问,一般日本市民都普遍觉得突然,纷纷抢购大江的作品,以一睹平时没有注目的这位诺贝尔文学奖新得主的文采。回国后,国内文坛也就大江健三郎获奖一事议论沸腾。 [点击阅读]
康复的家庭
作者:佚名
章节:10 人气:0
摘要:二月中旬的一天早晨,我看见起居室门背面贴着一张画卡——这是我们家祝贺生日的习惯方式——祝贺妻子的生日。这张贺卡是长子张贴的,画面上两个身穿同样颜色的服装、个子一般高的小姑娘正在给黄色和蓝色的大朵鲜花浇水。花朵和少女上都用罗马字母写着母亲的名字UKARI——这是长子对母亲的特殊称呼。对于不知内情的人来说,这首先就有点不可思议。长子出生的时候,脑部发育不正常。 [点击阅读]
心灵鸡汤
作者:佚名
章节:27 人气:0
摘要:上帝造人因为他喜爱听故事。——爱尼·维赛尔我们满怀欣悦地将这本《心灵鸡汤珍藏本》奉献在读者面前。我们知道,本书中的300多个故事会使你们爱得博大深沉,活得充满激|情;会使你们更有信心地去追求梦想与憧憬。在面临挑战、遭受挫折和感到无望之时,这本书会给您以力量;在惶惑、痛苦和失落之际,这本书会给您以慰藉。毫无疑问,它会成为您的终生益友,持续不断地为您生活的方方面面提供深沉的理解和智慧。 [点击阅读]
怪指纹
作者:佚名
章节:30 人气:0
摘要:法医学界的一大权威宗像隆一郎博士自从在丸内大厦设立宗像研究所,开始研究犯罪案件和开办侦探事业以来,已经有好几年了。该研究所不同于普通的民间侦探,若不是连警察当局都感到棘手的疑难案件它是决不想染指的,只有所谓“无头案”才是该研究室最欢迎的研究课题。 [点击阅读]
恐怖黑唇
作者:佚名
章节:26 人气:0
摘要:第一章恐惧的亡灵复苏1阴谋初露刚刚步入八月份。炎热的太阳就将一切烤得烫人。出租车司机原田光政在这天午后回到家中。他打开大门,从信箱中取出一封信,边看边走进了厨房。走进厨房,原田光政坐在椅子上,准备喝点冷饮,然后再睡上一小时左右的午觉。他深深地感到自己已不是拼命干活的年龄了——近六十岁了。难道这是因为自己长期辛劳而自负了吗?人的自知之明,对于原田说来还是有的。 [点击阅读]
恶魔
作者:佚名
章节:10 人气:0
摘要:决斗茶桌上摆着两只酒杯,杯子里各装有八成透明如水的液体。那是恰似用精密的计量仪器量过一样精确、标准的八成。两只杯子的形状毫无二致,位置距中心点的距离也像用尺子量过似地毫厘不差。两只杯子从杯子中装的,到外形、位置的过于神经质的均等,总给人一种异乎寻常的感觉。茶桌两边,两张大藤椅同样整齐地对面地放在完全对等的位置;椅上,两个男人像木偶一样正襟危坐。 [点击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