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y)(7)
用你喜欢的方式阅读你喜欢的小说
江南三部曲 - 第三部-春尽江南 第二章 葫芦案 12
繁体
恢复默认
返回目录【键盘操作】左右光标键:上下章节;回车键:目录;双击鼠标:停止/启动自动滚动;滚动时上下光标键调节滚动速度。
  13
  不到九点半,若若就做完家庭作业,早早地上床睡了。鹦鹉的脚上拴着一条软软的细铁链,在床头柜的铁架上单腿站立。若若的脑袋边,还有一个肥皂盒大小的荞麦皮枕头,一床小花被。那是儿子专门给鹦鹉准备的床铺。
  可家玉从未见佐助在他的床上睡过觉。
  端午在客厅里听音乐。由于儿子已经熟睡,他把音量调大了一些。沙发边亮着一盏花瓶状的小台灯,有一圈靛蓝色的光晕。小提琴的声音婉转而柔美,像丝绸泛出的明丽的光泽,似有若无。这是难得的静谧时光。
  家玉在书房里重读《堂·吉诃德》,不时发出吃吃的笑声。
  书桌的四个抽屉都细细地查过了,没有发现端午与绿珠通信的任何证据。她不愿意偷偷地翻看端午的日记。她有着自己的道德底线。日式的玻璃书柜中,倒是有一摞信件,稍一翻检,竟有二三十封之多,全都是元庆从精神病院寄来的。倒也是,这年头,除了精神病人之外,谁还会写信呢?
  家玉随手从这摞信件中抽出一封,取出信胆,凑在桌前的台灯底下,一连看了好几遍,心中不觉暗暗称奇。这不是什么普通信件,而是她的大伯子在神志不清的状况下随手写下的警句格言,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在一张宣纸上。
  我们不过是纸剪的人偶。虽生之日,犹死之时。

  如果一个人无法改变自己受到奴役这一事实,就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去美化它。
  女人可以一生纯洁。可一旦红杏出墙,通常不会只有一次。
  花家舍的小岛,将来可考虑建一个书院。
  浊其源而欲清其流,可得乎?
  腐其根而欲繁其枝,可得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应当提请公安部门注意,张有德一直在试图谋杀我。这是一个明显的事实。
  家玉的眼睛死死地盯在元庆“女人可以一生纯洁”那行字上。她的心像是被人用锥子扎了一下。她想起当年在川西的莲禺,一个掉光了牙齿的喇嘛,对她说过的那番深奥的话:
  有些事,你一辈子总也忘不掉。凡是让你揪心的事,在你身上,都会发生两次。或两次以上。
  小提琴的声音从隔壁的客厅里幽幽地传过来,缠绵中透出一份伤感。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曲子。尽管她很不喜欢小提琴,可听着听着,竟不知不觉地跟着它,渐渐地就出了神。旋律所表现的,似乎正是暮春时节的旷野。或者说,如嫠妇泣诉般的音乐声,把她带进了一片人迹罕至的旷野……
  原来世上还真有这么好听的东西。
  可惜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小提琴胆怯的声音,总是会被粗暴的大提琴蛮横地打断。就像春天的原野上突然刮起了一阵罡风。鱼缸里的红箭和虎皮,大概也受到了乐声的感染,不时跃出水面,拨弄出清晰的甩尾声。

  啵!
  啵啵!
  在音乐声中,她仿佛坐在一个深宅大院中。阴暗的房中燃着的一支香,烟迹袅袅上升,杳杳如梦。屋外却是一片灿烂的金黄,俨然就是花家舍岛上的那片晚春的油菜花地。
  多年以前,她作为元庆的法律顾问,去跟合伙人张有德谈判。午后没事,一个人在岛上瞎逛。倒塌的砖房露出了黑色的椽子,倒是给那座迷人的小岛增添了一份凌厉。听端午说,他外婆在出嫁途中遇到了土匪,曾被劫掠到那里,不知真假。那天下午,她在断墙残垣中徘徊了三个小时。艳阳。东风。湖水扬波。万籁俱寂。
  她想抽个时间去一趟精神病院,看看元庆。
  “刚才,你听的是什么东西?”家玉端着茶杯出来续水,对端午道。她眼泪汪汪的,不时吸一下鼻子。“是贝多芬,还是莫扎特啊?”
  “都不是。”端午有些吃惊地望着她,似乎对她的流泪很不理解,“是个俄国人,叫鲍罗丁。”
  家玉“唔”了一声,说,“好听。”
  端午告诉她,这人是俄罗斯亲王的私生子,五人强力集团的成员之一。一谈起音乐,端午总是免不了要卖弄一番。实际上,鲍罗丁只是个医生,往往在生病的时候,才会作曲消遣。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的粉丝们总是一心盼着他生病。

  “再听点别的。”家玉续完水,径自走到丈夫的身边,坐了下来。
  “你想听谁的作品?”看见妻子第一次主动坐在他身边,一起欣赏音乐,端午看上去多少有些激动。
  “是不是有个音乐家,名字叫什么克莱德……”
  “你是说,理查·克莱德曼?”
  “对对,就是这个人。”
  “哦,垃圾!”端午厌恶地皱了皱眉,用无可置疑的口吻宣布道。
  “不如还听那个俄国人好了。”
  端午耐心地对她解释说,鲍罗丁只有这首《第二弦乐四重奏》比较入耳。其余的,比如《在中亚细亚草原上》,“我这儿的版本有点旧。EMI公司五十年代初的录音,六十年代转录的时候,静电声比较大。你会不会觉得吵?”
  “那就把刚才那首曲子再放一遍吧。”家玉道。
  “你怎么无端就喜欢起鲍罗丁来?”端午笑道,“其实这个人的东西,只是比较可口而已,谈不上什么境界。”
  “少啰嗦!”家玉囔着鼻子道。
或许您还会喜欢:
王小波《白银时代》
作者:王小波
章节:21 人气:2
摘要:书名:白银时代作者:王小波白银时代大学二年级时有一节热力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说道:“将来的世界是银子的。”我坐在第一排,左手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眼睛看着窗外。那一天天色*灰暗,空气里布满了水汽。窗外的山坡上,有一棵很粗的白皮松,树下铺满了枯黄的松针,在乾裂的松塔之间,有两只松鼠在嬉戏、做*爱。松鼠背上有金色*的条纹。教室里很黑,山坡则笼罩在青白色*的光里。 [点击阅读]
看见
作者:佚名
章节:111 人气:2
摘要:十年前,当陈虻问我如果做新闻关心什么时,我说关心新闻中的人——这一句话,把我推到今天。话很普通,只是一句常识,做起这份工作才发觉它何等不易,“人”常常被有意无意忽略,被无知和偏见遮蔽,被概念化,被模式化,这些思维就埋在无意识之下。无意识是如此之深,以至于常常看不见他人,对自己也熟视无睹。要想“看见”,就要从蒙昧中睁开眼来。这才是最困难的地方,因为蒙昧就是我自身,像石头一样成了心里的坝。 [点击阅读]
红顶商人胡雪岩
作者:佚名
章节:83 人气:2
摘要:在清朝咸丰七年,英商麦加利银行设分行于上海以前,全国金融事业,为两个集团所掌握,商业上的术语称为“帮”,北方是山西帮,南方地宁绍帮,所业虽同,其名则异,大致前者称为“票号”,后者称是“钱庄”。山西帮又分为祁、太,平三帮,祁县、太谷、平遥,而始创票号者,为平遥人雷履泰。他最初受雇于同县李姓,在天津主持一定颜料铺,招牌叫做“日升昌”,其时大约在乾隆末年。 [点击阅读]
罗兰小语
作者:佚名
章节:74 人气:2
摘要:我流着泪写这些故事,为那把母“鸡”当做妈妈的孩子,为那被老师误解,被父母否定的孩子,为我们这一代失去了的天伦之乐。什么时候不再看到被亏待而流泪的孩子呢?什么时候重拾我们的天伦之乐呢? [点击阅读]
花田半亩
作者:佚名
章节:46 人气:2
摘要:我们教的中文,是主张从良好情怀的心里发芽的中文。这样的一颗心,田维无疑是有的。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她目光里那一种超乎她年龄的沉静,对于我们都意味着些什么了。经常与死神波澜不惊地对视的人,是了不起的人。田维作为中文女学子,之所以对汉字心怀庄重,我以为也许还是基于这样的想法——要写,就认认真真地写。而且,当成一次宝贵的机会来对待。这令我不但愀然,亦以肃然,遂起敬。 [点击阅读]
莫言《生死疲劳》
作者:莫言
章节:59 人气:2
摘要:《生死疲劳》叙述了1950年到2000年中国农村50年的历史,围绕土地这个沉重的话题,阐释了农民与土地的种种关系,并透过生死轮回的艺术图像,展示了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农民的生活和他们顽强、乐观、坚韧的精神。小说的叙述者,是土地改革时被枪毙的一个地主,他认为自己虽有财富,并无罪恶,因此在阴间里他为自己喊冤。 [点击阅读]
许茂和他的女儿们
作者:佚名
章节:47 人气:2
摘要:第一章雾茫茫一在冬季里,偏僻的葫芦坝上的庄稼人,当黎明还没有到来的时候,一天的日子就开始了先是坝子上这儿那儿黑黝黝的竹林里,响起一阵吱吱嘎嘎的开门的声音,一个一个小青年跑出门来。他们肩上挂着书包,手里提着饭袋;有的女孩子一边走还一边梳头,男娃子大声打着饱嗝。他们轻快地走着,很快就在柳溪河上小桥那儿聚齐了。 [点击阅读]
三毛《撒哈拉的故事》
作者:三毛
章节:18 人气:2
摘要:三毛,我亲爱的女儿:自你决定去撒哈拉大漠后,我们的心就没有一天安静过,怕你吃苦,怕你寂寞,更担心你难以适应沙漠的日常生活。但每次接你来信好像都在天堂,心情愉快,对生活充满信心。物质上的缺乏,气候的骤变,并没有影响你的情绪。我想可能是沙漠美丽的景色*深深地迷惑了你,夕阳中的蜃楼,一望无垠的黄沙,一向是你所神住。一旦投入其中,谁能体会?谁能领略?所以,这次你去撒哈拉,我和你父亲都没有阻止。 [点击阅读]
不夜之侯
作者:佚名
章节:31 人气:2
摘要:本书是中国茶人的一部命运史诗,第五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茅盾文学奖评委会的评语:“茶的清香、血的蒸气、新的碰撞、爱的纠缠,在作者清丽柔婉而劲力内敛的笔下交织;世纪风云、杭城史影、茶叶兴衰、茶人情致,相互映带,融于一炉,显示了作者在当前尤为难得的严谨明达的史识和大规模描写社会现象的腕力。 [点击阅读]
今生今世
作者:佚名
章节:52 人气:2
摘要:据胡兰成说,张爱玲在送给他的照片背面写道:“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世事沧桑,多年后我们知道胡兰成其人,读他的书,却是因为张爱玲的缘故。虽然这有违张爱玲的意愿:“利用我的名字推销胡兰成的书,不能不避点嫌疑。”(一九七七年九月八日致夏志清)在张所着《对照记》中,也压根儿不见他的踪影。 [点击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