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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都 - 第二章 尼姑庵与格子门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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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姑娘穿得太朴素了,总是不太好。”父亲突然严肃地说。
  “可是,有眼光的人都在夸奖我呢……”
  父亲沉默不语。
  太吉郎画画稿,如今已成为一种爱好或者消遣。现在他的店铺已经成了大众化的批发店。掌柜为照顾主人的面子,只勉强接受两三件太吉郎的画稿拿出去印染。千重子从中挑选了一件,自己总穿着它。布料的质地是经过一番挑选的。
  “不要总穿我构图的衣裳嘛。”太吉郎说,“更不要光穿用自己店里的料子做的衣服……我不需要这份情义。”
  “情义?”千重子十分愕然,“我并是为了照顾情义才穿的呀!”
  “千重子要是穿得再花哨些,早就可以找到意中人啦。”难得一笑的父亲,朗声笑了起来。
  千重子伺候父亲吃烫豆腐,父亲那张大桌子自然而然地映入她的眼帘。没有一点迹象是准备画京都染色织物的图稿。
  在桌上一个角落里,只放了江户泥金画的砚台盒和两帖高野断片[高野断片,即收藏在日本高野山金刚峰寺的《古今集》书写断片。]的复制品(不如说是字帖)。
  千重子心想:父亲之所以到尼姑庵来,是为了要忘却店里的生意吗?
  “六十岁的人的书法呀。”太吉郎羞怯地说,“不过,藤原的假名字体那流畅的线条,对于构图不无帮助啊。”
  “……”
  “遗憾的是,我写起字来手就发抖。”

  “写大一点呢。”
  “是写得很大的呀,可是……”
  “砚台上那串旧念珠呢?”
  “噢,那个吗,是向庵主硬要来的。”
  “爸爸挂着它祷告吗?”
  “用现在的话说,它算是个吉祥物吧。有时我真恨不得把它咬碎。”
  “嗳,多脏呀!那上面留有长年数念珠的手垢呀!”
  “怎么会脏呢,那是两三代尼姑信仰的体现嘛。”
  千重子仿佛觉得触动了父亲的伤心事,不由得默默地低下头来,她拾掇好吃烫豆腐用的餐具,端到厨房去;从厨房里走出来又问:“庵主呢?……”
  “大概快回来了。你这就走吗?”
  “我想到嵯峨走走再回去。这会儿岚山游客正多,我喜欢野野宫、二尊院的路,还有仇野。”
  “年纪轻轻的,就喜欢那种地方,前途令人担忧啊。别像我才好。”
  “女的怎么能像男的呢?”
  父亲站在廊子上目送千重子。
  不大工夫,老尼姑就回来了,马上开始打扫庭院。
  太吉郎坐在桌前,脑子里浮现出宗达[宗达,江户初期的画家]和光琳画的蕨菜,以及春天的花草画。心里想念着刚刚离去的女儿。
  千重子一走到有人家的路上,便看见父亲隐居的尼姑庵,已完全掩没在竹林子里。
  千重子本来打算去参谒仇野的念佛寺,才登上那古老的石阶,一直来到左边山崖有两尊石佛附近的地方,可是听见上面嘈杂的人声,便止住了脚步。

  这里林立着好几百座旧石塔,被称作什么“无缘佛”。近来偶尔也有些图片摄影会让一些女子穿着薄得出奇的衣裳,站在小石塔丛中照像。今天大概也是这样吧。
  千重子打石佛前走过,下了石阶。脑子里又想起了父亲的话。
  不论是想回避春游岚山的游客,还是想去仇野和野野宫,这些都不应是一个年轻姑娘所想的。这比穿父亲所画的朴素图案的衣裳还要……
  “父亲在那座尼姑庵里好像什么也没干啊。”一缕淡淡的寂寞情绪渗进了七重子的心田里。她寻思:“要咬破那被手摸脏弄旧的念珠,那又是一种什么心情和思绪呢。”
  千重子了解,父亲在店铺里竭力抑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像要咬碎念珠似的。
  “还不如咬自己的手指头好呢……”千重子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接着又回想起和母亲两个人到念佛寺去敲钟的事来。
  这座钟楼是新建的。小巧的母亲即使敲钟,也敲得不怎么响。
  “瞧!同敲惯钟的和尚的敲法也不一样啊。”千重子笑盈盈地说。
  千重子一边回想这些往事,一边漫步在通往野野宫的小路上。这条小路有块不太旧的路牌,上面写着“通往竹林深处”几个字。原来比较幽暗的地方,如今明亮多了。门前的小卖店也扬起吆喝声。

  然而,这小小的神社如今依然如故。在《源氏物语》中亦有所提及。据说这里是神社的遗址,当年侍奉伊势神宫的斋宫(内亲王)曾在这里闲居三年,修身养性,戒斋沐浴。它以带有原树皮的黑木建造的牌坊和小篱墙而闻名。
  打野野宫前面跨上了原野道路,景色立即开阔起来,那就是岚山。
  千重子在渡月桥前岸边的松树林荫处,乘上了公共汽车。
  “回家以后,关于爸爸的情况该怎么说好呢……也许妈妈早就知道了……”
  中京的商家在明治维新[明治维新,指一六八六年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前曾遭到“炮轰”、“火烧”的浩劫,毁了不少房子。太吉郎的店铺也难以幸免。
  因此,这一带的铺子尽管保留着红格子门和二楼小格子窗这样一些古色古香的京都风格,但实际上还不到百年历史。——据说,太吉郎店铺后面的仓库,幸免于这场战火的洗劫……
  太吉郎的店铺之所以没赶时髦,几乎保留原来的样子而未加改装,固然是由于主人的性格,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批发生意不那么兴隆的缘故吧。
  千重子回来,打开了格子门,一直望到屋子紧里头。
  和往常一样,母亲阿繁正坐在父亲的桌前抽烟。左手托着腮帮,曲着身子,好像在读或写什么的样子。然而,桌面上却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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