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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谁较劲 - 第八章 2007年,有点晕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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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上很多事情是靠运气的,比如钓鱼、打麻将、蒙选择题。这些时候,运气好的人和运气不好的人,从同一起点出发,到达不同终点。
  运气的综合,就是命运。
  此时何小兵正坐在房子里愣神儿,他什么也没想,脑子里空空的,就这么坐着,已经坐了一个小时了。
  房子是他花二十多万买的,一间四十多平米的公寓,搬来的时候,家电都配好了,何小兵拎着吉他就直接入住了,他在北京有了自己的家。
  何小兵已不去想为什么那张彩票会变成纸团跑到琴箱里了,想起来也没用了,现在那个纸团变成了税后的八十万,可供何小兵支配了。
  人生就像一场梦,有时候是噩梦,有时候是美梦,两者之间并没有一个明确界限。如果那天何小兵也像琴行老板那样,一组号买四注彩票的话,那又将是另一种结果。如此看来,何小兵只买了一注,显然是不够幸运,但跟那些没中奖的人比,他太幸运了。所以,有些事儿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很难说清楚。
  兑了奖,何小兵存了十万,打算找个机会回家,把这些钱给母亲和何建国,这么多年了,他俩也不容易。
  然后何小兵买了张机票去找夏雨果,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夏雨果吓了一跳。当得知何小兵中了一百万,何小兵问她这个钱怎么花的时候,夏雨果没再被吓到,只是说:“怎么着你也得给我买点儿好吃的,把我这个书包皮装满了,然后剩下的钱,你想干吗就干吗,这钱是你的。”
  何小兵在看到海报上的那组中奖号码后,就想好这些钱怎么花了,他打算给自己录一张专辑。现在专辑已经录出来了,母带就摆在他面前。封面是黑色的,何小兵早在四年前就想好了,有朝一日能出专辑的话,就用这个样式的封面,只有黑色才够狠、够劲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觉得黑色才是对的,从没想过别的颜色。
  截至母带阶段,何小兵已经花了四十万制作费。词曲都是自己写的,不用花钱,只需要支付制作人、乐手、编曲和录音棚的费用。本来二十多万就能录出大陆唱片的水准,但何小兵觉得要做就往好了做,他愿意为能再好点儿埋单。
  母带做好后,何小兵只听了一遍,便把它从音箱里取出,不敢再听。他突然觉得这不是他想要的东西,上面的声音没有让他觉得美好,不仅不动听,甚至是难听,就连以前认为完美得无懈可击的黑色封面,现在也变得难看了。
  何小兵很失望。如果说,以前出专辑是他的理想,这个理想最大的价值,就是别人怎么看无所谓,他自己觉得有价值。现在录出来了,自己听完都觉得毫无价值,何况别人。

  专辑里的十首歌都是何小兵几年前写的,最近的一首也是一年多前写的,现在听起来,异常矫情。写这些歌的时候,何小兵刚二十出头,对于这个岁数的人来说,矫情不是矫情,而是诗意,于是这些歌也不可避免地矫情上了。当初录制的时候,何小兵正处于理想即将实现的兴奋中,耳朵不客观,迫不及待地找人录制。那些参与录制的人,也没有提出自己的想法,为了把这个活儿拿下,只是一味迎合何小兵。当被问到是否好听的时候,没有人说不好听,只有说好听,这个活儿才能尽快完成,钱才能拿到手。现在尘埃落定,何小兵清醒了,再听,发现了问题。这些歌,无论歌词还是旋律、配乐,都不符合他现在的心境,或者说达不到他对好音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标准。十首歌,用了十种不同的方式在无病呻吟,何小兵过了迷恋这种感觉的岁数。
  这种前后的变化,跟岁数有关,也跟何小兵的生活条件发生了变化有关,从无产者,变成了有产者。以前社会给予不了他满足,只能给他愤怒,现在社会突然给了他点儿好处,他能够对以前看着别扭的事情转过头去了,一直盯着,事情也不会变好,甚至会因为自己的加入而更别扭,不如让那些烦心事儿离自己远点儿。以前坐公车,车上总会发生各种让何小兵看不惯的事儿,当那些他认为本不该是生活在当今这个文明程度的社会的人做的事儿屡屡发生在眼前,让他对人性之丑感到绝望的时候,心情就会变差。而现在,为了避开那些令人气愤的事儿,出行可以打车了,那些事儿也在眼前消失了,心情也会比以前轻松。以前看什么东西都是黑的,因为接触的现实让眼前蒙了一层黑,现在接触不到那些黑了吧唧的现实了,于是世界以另一种颜色呈现在眼前。
  以前何小兵认为好歌的标准就是得狠、批判、对异己毫不留情、骂个狗血喷头,当你感觉世界是黑暗的时候,只有这样的歌才能给你光明。但是世界只在一个人的某个时期才是这样,一旦过了这个阶段,再听这样的歌就觉得小题大做了。好歌,应该什么时候都愿意听,无论快乐、悲伤、在路上、在家,听着都不难受。
  当何小兵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晚了,已经录出来了。
  本打算给自己留一个美好的纪念,如果这个纪念不够美好,不如不留。何小兵打算把母带销毁,他不希望自己憋了好几年,就弄出这么一个玩意儿。

  他的失望不仅在于专辑录得不理想,也因为这个为之付出多年辛苦的理想,竟然这么轻易因为有了钱就实现。如果早有这四十万,是不是就不用苦那几年了?难道这个理想就值四十万吗?理想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儿呢?现在专辑出了,尽管很不满意,至少算是圆了多年前的梦,那时候他天天想着这事儿,生活简单而丰富,现在梦没了,生活顿时单调了,然后该怎么办?
  失望,彷徨。两种情绪困扰着何小兵。以前他也对很多事情失望过,但跟这次比起来,以前的绝望不过是心情的阴天,而这次则是狂风暴雨;以前他也彷徨过,那时候也找不着方向,像迷失在雾中,虽然不知远处是什么,但至少能看清脚下的路,迈得开腿,还能往前走两步,现在则深陷黑暗,举步维艰。
  以前无论现实怎样,听到音乐,心灵是完整的、自由的,一首歌,能听一天,没钱,听打口CD;现在有钱了能听原版的,但一架子CD也听不进去了,总感觉少了点儿什么,听着难受,好像自己的心里也被打了口。
  自打听完录的专辑,何小兵没睡过一个踏实的觉,都是梦——梦见没交作业,醒了,所幸是梦。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失落,那种天很蓝、云很白、空气舒适、阳光普照、坐在教室里趁老师转身之际捅鼓女生两下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看两集动画片就能幸福一晚上,并从此对生活有了盼头的童年也一去不复返了。那些尽管不自由,但对未来满怀憧憬的日子离他远去了。
  何小兵买了一个游戏机,试图找回失去的乐趣,电视比以前的大多了、清晰多了,游戏比以前的色情多了、暴力多了、血腥多了,但何小兵没觉得好玩儿,只是每天烦闷的时候,一个人面无表情,麻木地抡着胳膊砍着电视里的人,血沫四溅。
  何小兵时常回忆几年前那种焦躁的感受,那时候虽然挺难受的,但心里是满的,现在不难受了却反而更难受,难受是因为内心充盈的难受不见了,就像鱼,要生活在水中,水脏点儿也没关系,但是换成没有污染的空气,鱼也活不了。
  夏雨果大四实习,父母帮她找了一个北京的单位,她回了北京。何小兵并没有因为夏雨果的出现而心情好转,依然找不到生活的意义。家附近有一个破公园,门票一块钱,老年人免费,平时除了老头儿老太太进去遛弯儿,没什么人去。何小兵每天睡醒后,都带上面包皮和水,花一块钱买张票进去,找棵树坐在下面,打发时间,累了就躺下,耗到公园关门,回家。

  他在每棵树下都坐过了,清楚了这个公园里有多少棵树,杨树多少,柳树多少,银杏树多少……哪棵树上有鸟窝,哪个窝是喜鹊的,哪个窝是乌鸦的……
  坐在公园里,何小兵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情:写一首不装B的歌。可是写来写去,越写越觉得装。最终,他终于想通了:这个想法本身就很装B。
  写歌,以及一切艺术创造,当往外使劲努的时候,肯定不会好,好的作品不是挤出来的,而是它自己流出来的,艺术家只是把它接住了而已。
  在写歌上,何小兵对自己要求严格,但是水平又达不到自己制定的标准,于是沮丧、郁闷、烦躁接踵而来。他的坏脾气,已经渗透到他和夏雨果之间。
  夏雨果每天都要给何小兵打几个电话,问他干吗呢,何小兵很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一个没法回答的问题,何小兵就反问夏雨果:“你说我干吗呢,我能干吗啊?”
  在几次得到何小兵这样的答复后,夏雨果再给何小兵打电话,刚要问“干吗呢”,说出俩字,赶紧改口:“吃了吗?”
  何小兵也不愿意回答这样的问题,就说:“吃不吃能怎么着?!”
  夏雨果知道何小兵心情不好,没事儿便不再给他打电话,但何小兵并没有因此就不找夏雨果的碴儿。有一天天黑了,何小兵从公园回来,看见夏雨果正就一件商品在网上和卖家交涉,夏雨果觉得东西有问题,要求退货,卖家不退,夏雨果就从各个角度给商品拍了照,把照片传过去,然后继续理论,折腾了一晚上,最后货不退了,卖家答应优惠十块钱。
  “一晚上,就省了这十块钱,值吗?”何小兵不解。
  “哪怕一块钱,也得让他承认,他的东西有问题,必须较这个真儿!”夏雨果自豪地说。
  “你把精力放在这些事情上,有意义吗?”何小兵说,“人不应该纠缠在这些事情上!”
  “你说人应该干什么,别拿你认为的那样来要求我,我可以干我喜欢的事儿,人最应该追求的就是自由。”夏雨果说。
  “你的自由就是无聊!”何小兵很不屑。
  “我乐意无聊!”夏雨果把刚才拍照的洗面奶放在何小兵面前说,“这个东西是给你买的,你要不用,可以扔了。”说完走了。
  何小兵看着桌上的洗面奶,拿起来进了卫生间。
  夏雨果并不记仇,第二天实习结束后,依然出现在何小兵面前,第一句话就是:“那洗面奶好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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