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y)(7)
用你喜欢的方式阅读你喜欢的小说
丁庄梦 - 第九章 3
繁体
恢复默认
返回目录【键盘操作】左右光标键:上下章节;回车键:目录;双击鼠标:停止/启动自动滚动;滚动时上下光标键调节滚动速度。
  娘和爷像从来没有不合的事。像多少年前她刚嫁到丁家样。还有爹,也和爷像没有过不合的事,两个人在楼屋门口望了望,都微微怔一下,马上爹的脸上有了笑,笑着给爷搬了一把有靠背还有软垫的椅,然后就和我叔三人三角着坐。这反倒让爷有些不好意思了,儿子、儿媳都还和先前一样对他热情着,可自己反倒对他们生了分。爷的脸上便微微有些热,扭头朝着别处看。屋子里,还和先前一个样,白灰墙,正面墙下摆了红条几,两边的墙下一边摆沙发,一边摆了电视机。电视机柜是红色,柜门上起着黄的牡丹花。墙角里有个蜘蛛网,往常娘是见了蛛网就要扫去的,可现在,那个蛛网从墙角扯到冰箱上,大得和扇子一模样。
  有蛛网,这家就不像从前了。爷就从那网看出异样了。把目光从那有网的墙角移开来,爷就看见这边门后的墙角捆了几个大板箱,一看也就知道爹要搬家了。
  爷把目光搁在那几个木箱上。
  "直说吧,"爹便吸了一口烟:"准备准备我就要搬走了。"
  爷就盯着爹:
  "搬到哪?"
  爹把目光望到一边去:
  "先搬到城里去,以后钱多了再搬到东京市。"
  爷就问:
  "你是不是当了县上热病委员会的副主任?"
  爹的脸上有了喜:
  "你都听说了?"
  爷又问:
  "是不是你前些天在明王庄和古河庄卖过几车棺材呀?"
  爹把吸着的烟从嘴边拿下来,脸上有些惊:
  "你听谁说的?"
  我爷说:
  "别管我听谁说,你就说到底有没有这事儿。"
  爹便僵硬着脸,有喜到惊地望着我爷不说话。
  爷就接着道:
  "你在明王庄是不是卖了两车八十口的黑棺材?在古河庄是不是卖了三车一百一十口?"

  爹愈发地惊起来,脸上的愕然仿佛会泥皮脱落般掉下来,于是就在那惊中木呆着,如同脸被冻僵了,永远化不开。他们父子三个就那么对着角儿坐,从灶房传来娘擀面条的响,软咚咚从院里传到楼屋里,如同谁在用肉嘟嘟的手拍着他们身后的墙。坐在里边的爹,这时忽然把手里的烟拧灭,又用脚把那一大截的烟身在地上拧成烟丝儿,纸片儿,望了叔一眼,把目光落在了爷脸上,和爷的满头白发上。
  "爹",我爹说,"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我啥也不说了――只给你说上一句话,就是不管你对我再不好,说到底你都还是我亲爹——这丁庄我们一家说啥也不能再住了。也和英子她娘商量了,我们家搬走后,老二是活了今天没有明天的人,这房子、家具全都给老二。除了衣裳别的我们一样都不带。有这房子和家具,我就不信宋婷婷不从她娘家搬回来,能舍得不要这家产。至于你",爹停了一会说,"跟着我们一家搬到城里也可以,留下来陪陪老二也可以。等老二下世了,你再去城里由我养你也可以。"
  爹就说完了。
  二叔的脸上又有了泪。
  下半夜,从我家走回来,爷死也睡不着,他脑子里挤满爹卖棺材搬家的事。想起卖着棺材的事,爷心里就又一次有"老大死了该多好"的想念儿。有了这想念,爷就不能睡觉了。头有些疼。他在床上翻腾着身,忽然想起平原上的人,谁家恨了谁家了,就在他家门前深埋一个桃木或是柳木的棒,把木棒的一头削尖儿,写上想让他死的人名儿,砸在他家门前或屋后,埋起来,咒着他的死。知道那人并不真的死,可还那样做。那样做,也许那人真就早死了,也还许,那人出了车祸断着胳膊了,断掉了他的腿或指头了。爷就从床上走下来,开了灯,在屋里找了一根柳木棍,砍出一个尖头儿,又找来一张纸,在那纸上写了"我儿丁辉不得好死"几个字,连夜把那柳棍埋在了我家楼屋后。

  埋了棍,回到屋子里,爷把衣服三下两下脱下来,上床不久他就睡着了。
  埋了柳木棍,爹还好好活着呢,赵德全却快要死掉了。
  春天里,万物发时候,照理你有天大的病,灭天亡地的症,也都是熬过酷冬后,入了春,生命就旺了,就能熬过夏、秋了,又有一年寿限了。
  可是呢,赵德全过不了这个春天啦。他是那一天扛着学校的大黑板,榆木老黑板,往庄里走着时,走一路歇着一路的,然而到了丁庄里,庄里人却都问他说:"赵德全,你要黑板给谁上课呀?"说:"真没想到呀,有病住到学校里,倒分起学校的家产啦。"说:"天呀,连黑板都往家里扛,你死了你孩娃不读书上学啦?"都是问,没法儿答,也就一路不歇了,从丁庄西一直扛到丁庄东,又拐了一道小胡同,到家把黑板靠在院墙上,人就瘫在地上再也不能起来了。
  在先前,他扛二百斤东西,像石头,像大米,一气儿能走几里的路,可现在,这黑板也就一百斤,也许不到一百斤,几十斤,也就一气儿从庄西到庄东,几百米,让他出了很多汗,回到家,他就不行了,瘫在院子中央再也起不来,喘气声像风道的风吹一模样。
  他媳妇问:"你往家扛这黑板干啥呀?"
  "分的呀……做棺材时候用。"赵德全说了这句话,脸上就有了苍白色,还想说啥儿,像是有痰堵在喉咙里,直喘气,吐不出口,脸被憋成血红色。脸上的疮痘在那红里紫黑着,鼓鼓的大,像要掉下来。他媳妇忙去他的后背上捶,捶出了一口血似的痰,痰似的血,赵德全就一倒不起了。

  把那黑板扛回家,就再也没有回到学校里。
  几天后,他媳妇来到学校里,找着根柱和跃进,说:"贾主任,丁主任,我男人来这学校时能走会动的,可现在他在家里床上只剩一气两气了。人都快死了,可别人又分桌子又分椅子的,你们只分给他一块木黑板"。说:"我嫁给他一辈子做媳妇,在丁庄一辈子,别人打媳妇,骂媳妇,可一辈子他没打过我,没有骂过我,他快死了我不能不给他一副棺材呀。他活着卖血给我和儿女们盖了那么好的大瓦房,可他死了我不能不给他准备一副棺材呀。"
  贾根柱和丁跃进就领着她和几个年轻人,在那学校里转,在那空的教室里看,说你看上啥儿你就拿啥儿,只要能做棺材的你家拿走用。"也就一间屋子一间房子转,一间教室一间教室看,这也才看见学校干净了,没有东西了。所有的桌、椅和板凳,还有黑板和黑板架,老师们的床,老师屋里挂的镜框儿,老师用来放衣裳和书的木箱子,全都不在了。屋里一场空,一片乱,一地都是学生的作业纸和不穿的烂袜子。各间教室里,也都空着了,一地纸,一地粉笔末,一地空空荡荡堆着灰。学校里,除了病人们的屋里还有他们用的东西外,别的啥儿也没了。灶房里除有吃的东西外,啥儿都没了。
  都被分光了。
  都被偷光了。
  校院里的蓝球架,架还在,架上的木板却没了。空架竖着时,上边正好晾衣裳。根柱和跃进就领着她在学校里走,到日将西去时,他们空空地立在院中央。
  跃进说:"想要了你把我坐的椅子搬回去。"
或许您还会喜欢:
余华《兄弟》
作者:余华
章节:70 人气:2
摘要:《兄弟》讲述了江南小镇两兄弟李光头和宋钢的人生。李光头的父亲不怎么光彩地意外身亡,而同一天李光头出生。宋钢的父亲宋凡平在众人的嘲笑声中挺身而出,帮助了李光头的母亲李兰,被后者视为恩人。几年后宋钢的母亲也亡故,李兰和宋凡平在互相帮助中相爱并结婚,虽然这场婚姻遭到了镇上人们的鄙夷和嘲弄,但两人依然相爱甚笃,而李光头和宋钢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也十分投缘。 [点击阅读]
余华《第七天》
作者:余华
章节:44 人气:2
摘要:varcpro_id='u179742';varcpro_id='u179742';【1】浓雾弥漫之时,我走出了出租屋,在空虚混沌的城市里孑孓而行。我要去的地方名叫殡仪馆,这是它现在的名字,它过去的名字叫火葬场。我得到一个通知,让我早晨九点之前赶到殡仪馆,我的火化时间预约在九点半。昨夜响了一宵倒塌的声音,轰然声连接着轰然声,仿佛一幢一幢房屋疲惫不堪之后躺下了。 [点击阅读]
城门开
作者:佚名
章节:43 人气:2
摘要:光与影一二○○一年年底,我重返阔别十三年的故乡。飞机降落时,万家灯火涌进舷窗,滴溜溜儿转。我着实吃了一惊:北京就像一个被放大了的灯光足球场。那是隆冬的晚上。出了海关,三个陌生人举着“赵先生”牌子迎候我。他们高矮胖瘦不一,却彼此相像,在弧光灯反衬下,有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影子。欢迎仪式简短而沉默,直到坐进一辆黑色轿车,他们才开始说话,很难分辨是客套还是威胁,灯光如潮让我分神。 [点击阅读]
张小娴《面包树上的女人》
作者:张小娴
章节:70 人气:2
摘要:一九八六年,我们保中女子中学的排球队一行八人,由教练老文康率领,到泰国集训。我在芭提雅第一次看到面包皮树,树高三十多公尺,会开出雄花和雌花。雌花的形状象一颗圆形的钮扣,它会渐渐长大,最后长成像人头一样的大小,外表粗糙,里面塞满了像生面包皮一样的果肉。将这种果实烤来吃,味道跟烤面包皮非常相似。那个时候,我没有想过,我是一个既想要面包皮,也想要爱情的女人。八六年,我读中七。 [点击阅读]
江南三部曲
作者:佚名
章节:141 人气:2
摘要:父亲从楼上下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只白藤箱,胳膊上挂着枣木手杖,顺着阁楼的石阶,一步步走到院中。正是麦收时分,庭院闲寂。寒食时插在门上的杨柳和松枝,已经被太阳晒得干瘪。石山边的一簇西府海棠,也已花败叶茂,落地的残花久未洒扫,被风吹得满地都是。秀米手里捏着一条衬裤,本想偷偷拿到后院来晒,一时撞见父亲,不知如何是好。她已经是第二次看见衬裤上的血迹了,一个人伏在井边搓洗了半天。 [点击阅读]
沧浪之水
作者:佚名
章节:93 人气:2
摘要:故事梗概我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一本薄书:《中国历代文化名人素描》。书第一页是孔子像,旁边写了“克己复礼,万世师表”八个字,是父亲的笔迹。还有屈原,“忠而见逐,情何以堪”;陶渊明,“富贵烟云,采菊亦乐”等一共12人。父亲在我出生那年被划为右派。他只是凭良心替同事讲了几句公道话。因此,他被赶出县中医院,带着我来到大山深处的三山坳村,当了一个乡村医生。 [点击阅读]
白门柳
作者:佚名
章节:79 人气:2
摘要:在幽深的山谷里,有一株被人遗忘的梅树。这株山南常见的红梅,是在一个雷电交加的暴风雨之夜,被猝然暴发的山洪冲到谷底来的。同它一块冲下来的其他梅树,都压在坍塌的岩层底下了。只有这一株,因为长得特别粗大硕壮,侥幸地活了下来。不过,它受到的伤残是如此厉害,以至整个躯干像从当中挨了一斧头似的,可怕地劈裂开来。伤口的部位,结痂累累,永远无法重合了。 [点击阅读]
神犬奇兵
作者:佚名
章节:164 人气:2
摘要:“幽灵犬”的传说“夜歌!回来!回来!”中国人民解放军K军区第863师侦察连长白正林趴在战壕前被炸得满是弹坑的草坡上,泪流满面地大叫,“回来啊!”月光下,战壕外沿撒满了亮晶晶的弹壳、弹片,草地上散着数不清的手榴弹拉火环。白正林的军裤已经被鲜血染透,他的右手还死死抓着胸前的“光荣弹”。 [点击阅读]
纸醉金迷
作者:佚名
章节:72 人气:2
摘要:民国三十四年春季,黔南反攻成功。接着盟军在菲律宾的逐步进展,大家都相信"最后胜利必属于我"这句话,百分之百可以兑现。本来这张支票,已是在七年前所开的,反正是认为一张画饼,于今兑现有期了,那份儿乐观,比初接这张支票时候的忧疑心情,不知道相距几千万里,大后方是充满了一番喜气。但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也有人在报上看到胜利消息频来,反是增加几分不快的。最显明的例子,就是游击商人。 [点击阅读]
舒婷的诗
作者:佚名
章节:106 人气:2
摘要:那一夜我仿佛只有八岁我不知道我的任性要求着什么你拨开湿漉漉的树丛引我走向沙滩在那里温柔的风抚摸着毛边的月晕潮有节奏地沉没在黑暗里发红的烟头在你眼中投下两瓣光焰你嘲弄地用手指捺灭那躲闪的火星突然你背转身掩饰地以不稳定的声音问我海怎么啦什么也看不见你瞧我们走到了边缘那么恢复起你所有的骄傲与尊严吧回到冰冷的底座上献给时代和历史以你全部石头般沉重的信念把属于你自己的忧伤交给我带回远远的南方让海鸥和归帆你的 [点击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