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y)(7)
用你喜欢的方式阅读你喜欢的小说
簪中录 - ☆、二十一 永生永世(一)
繁体
恢复默认
返回目录【键盘操作】左右光标键:上下章节;回车键:目录;双击鼠标:停止/启动自动滚动;滚动时上下光标键调节滚动速度。
  ☆、二十一 永生永世(一)
  “那封遗书,就是你以为是我自白信的,那第二封信,是吗?”
  黄梓瑕声音喑哑,缓缓问。
  禹宣闭上眼,用力点一点头,说道:“是。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必死,谁知却被齐腾救回,他劝我既然已经除掉黄郡守,便为范节度所用,必将前途无限,我拒绝了他,只想就此而去。而后,我陷入昏沉,再度醒来,已经忘却了自己所做的一切恶行。也许是我的潜意识要保护自己,于是我不停地说服自己,一切都是你做的,证据确凿————我越来越固执地认为你杀了父母,甚至觉得自己曾亲眼见到你手握砒霜,还比如……”
  他咬牙,慢慢地,艰难无比地说:“我回到家中,看到放在我桌上的遗书。那里面的内容,让我以为,写的是你。”
  十数年教养,一夕间波澜,满门孤身,一手鲜血。所爱非人,种种孽缘……
  是他,也是她。
  一样的人生,同样的际遇,轮回循环,如那玉镯上两条小鱼,相互衔着彼此的尾巴,纠缠往复,永难分离。
  “我忘却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分不出这是你写给我的,还是我写给你的。却没想到,我们都是学卫夫人的小楷,我一直偷偷帮你抄书,模仿惯了你的字,连那个错别字都一模一样了……”
  他的声音,嘶哑哽咽,与平时那种清越温柔,已经迥异。他慢慢地站起来,那一双蒙着薄薄水汽的眼睛,凝望着她。
  他苍白的面容如同冰雪,白色肌肤上唯有两点黑色的眼眸,一痕淡青的唇色。就像是描绘于粉壁上的人物,徒具了完美无缺的线条形状,却失却所有的颜色,没有任何活人气息。
  他那一双眼睛深深凝视着她,就像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跪在她的面前帮她捡拾菡萏时,抬头看她,迷了双眼。
  那时擦过他们耳畔的蜻蜓都已死去,所有荷花都已不复存在,唯有这一双眼睛,这眼中含着的一切,永不改变。
  时光这么成全,让沦落的乞儿变成倾绝天下的男子,让天真无邪的她变成惊才绝艳的少女。
  命运如此残酷,让这一生一世之中的两个人,成为互相命运的翻云覆雨手,成为彼此命里最大的仇敌。
  “阿瑕……”他轻轻说着,向她伸出手。
  旁边的李舒白和王蕴,虽然知道黄梓瑕的身份,但周子秦等人却一概不知,见他忽然叫杨崇古为“阿瑕”,都是诧异无比。
  而黄梓瑕站在他的面前,一动不动,没有抬手去碰他伸过来的手。
  他那苍白无比的面容上,居然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轻声说:“是,我永远也……触碰不到你了。”
  禹宣死于那日凌晨。
  因为是要犯,所以在押解入狱的时候,狱卒先押他回家中收拾东西,再过来收监。

  他已经记起了一切,自然也记得自己藏鸩毒的地方。他不动声色地便取出吃掉了,又默然跟着狱卒们到监狱里去,仿若无事。
  他坐在黑暗的监牢之中,等待着黄梓瑕父母一样的死法,静静地,感受这无药可解的剧毒侵蚀自己的身体。
  万千乱刃在他的腹中直刺,五脏六腑搅成一团,痛到了极处,连手指头也无法动弹,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但也只是一瞬间,便什么意识也没有了。死亡降临到他的身上,如同暖意融融的那年春水,又如柔软绵绵的当初雪花。在眼前的血红之中,他蜷缩在牢狱之中,茫然抬头,看见眼前的幻影。
  他人生中,第一次看见的,恣意而骄傲的花。
  明月透过狭小的铁窗照在他微笑惨淡的面容上,也透过镂雕五蝠的窗棂照在黄梓瑕的身上。
  半年来的奔波疲惫已经卸下,所有日夜绷紧的神经也已经松弛。她睡在窗下,平静而舒缓,鼻息轻微。
  她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看见自己的父母和兄长、叔叔和祖母。他们在桂花树下,喝着桂花酒,笑着朝她招手。
  她提起裙角,踏着碧绿如青丝的茸茸草尖奔向他们。
  日光明灿,金色明亮。一粒粒的桂花落在他们一家人的身上、头上,也在桌上铺了一层。浓稠如蜜的甜香在他们的周身萦绕,就像是一个缓缓转动的漩涡,她在里面望着家人们的笑容,有些晕眩,又觉得从未这样开心快乐过。
  她有点诧异地想,还没有喝桂花酒呢,怎么就醉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日光这么暖,香气这么甜,轻风这么软。她支着下巴,望着大家。他们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只要大家都开心就好了。
  黄梓瑕,依然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女。穿着轻罗窄袖的浅色衣衫,出身世家,容貌美丽,名满天下,人生完美。
  她和大家一起在艳阳与花香中笑着,却忽然觉得寂寞起来,心里空落落的。
  不知为什么,她缓缓站了起来,转身往前默然走着。走出了桂花香彻的这一个地方,走出了温暖舒适的这片天空。
  夏日的荷风猎猎吹来,她看见了站在对面的禹宣。长风之下,翻转的荷盖之前,他身上镀着一层滟滟的水光。
  柔和的银光,清素的光彩。他如春日一枝刚刚剥去笋衣,还含着薄薄一层白色新粉的绿竹,清颀匀长,不染半点凡尘。
  他含笑望着她,伸手到她的面前,低低地叫她:“阿瑕。”
  清风徐来,吹起他的衣角,也撩起她鬓发。
  这是凝固了的她的梦境,风雨永远不会侵袭到这一角落,未来似乎永远不会来。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伸出手,握住他递到自己面前的手掌。
  十指交缠,心心相扣。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这修长的手掌,匀称的骨节,握住她的手时,那种恰到好处的力度这么熟悉。温柔,又不松懈;包皮容,却不用力。
  她笑着,抬头看着微笑的他,看着这照亮了她最美好的少女年华的男子,笑着摇了摇头。
  她放开他的手,缓缓的,将自己收回的那只空空右手紧握成拳。
  她说:“再见。”
  在荷塘之前,长风之中,她仰望着禹宣的面容,笑着湿润了眼睛:“不,永生永世,再也不见。”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接近西斜的日光从窗外照在她的身上,夏末的暑气还未散去,金风却已经徐徐吹来。
  整个世界通透明净,光彩生辉。她依然身在当年住过的小楼之中,郡守府花园之内。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
  荷塘依旧,薜荔浓绿。一株早开的桂花树,已经吐蕊绽香。没有梦中那么浓稠,被轻风远远送来,淡淡甜甜的香。
  她想了想,却发现自己已想不起去年今日自己在做什么。
  小楼被封存了半年,里面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在原来的地方。她用昨日壶中剩下的水给自己梳洗完毕,打开衣柜,挑了一件素丝的衣服,足蹑素丝履,毫无纹饰。长久以来习惯了束胸,如今解开了,她反倒有点不适应。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妆台,支起已经有些锈蚀阴翳的铜镜,梳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没有蘼芜她们在,她其实不太会打理自己。以前外出的时候,也都穿男装,省却很多烦恼。
  她的手指从妆奁中一支支簪子上滑过,在李舒白送给她的那支银簪上停了许久,终究还是拿了一对简素的白玉簪给自己插上,又戴了一对小小的南海珠耳环。
  她从小阁出来,像以前一样站在门前的平台上,望着面前的小园。
  郡守府的后花园,她生活了多年的地方,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花草,都是她所熟悉的。只是如今,已经无人能携手与她一起走过。
  她踏着回廊,在初秋的风中,向着前方走去。轻薄的衣裳被风吹起,如碧波回荡,如细柳低垂。
  转过回廊,她看见前方假山上的小亭之中,李舒白正独自对着棋盘。张行英侍立在旁,周子秦则满脸郁闷地趴在栏杆上,显然完全不是李舒白的对手,已经彻底放弃了和他对弈的想法。
  周子秦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的嘴巴越张越大,眼睛也越瞪越大,傻呆呆地望着她越走越近,直到她走上假山,到亭前向他们裣衽为礼,盈盈下拜,他的嘴巴还未合拢。
  李舒白的目光停在她身上,脸上平静无波,唯有唇角露出一丝温柔弧度。就像在荒芜山野之中,转过一个山道,蓦然望见了一枝初绽花朵的神情。
  周子秦托着自己即将掉下来的下巴,结结巴巴地问:“崇……崇古?”

  黄梓瑕微微侧头,向着他点头一笑。
  “你你你……你好好一个宦官,为什么要打扮成一个女人?”周子秦右拳抵在自己胸口,一副惊吓过度又心跳急促的模样,脸都红了,“别……别离我这么近!你、你……你扮女人太好看,我……我有点受不了……”
  她只能问他:“昨夜禹宣叫我‘阿瑕’的时候,你未曾听到吗?”
  “我、我……我以为他是眼前又出现了幻象,在向着梦想中的黄梓瑕伸手呢。”周子秦哪壶不开提哪壶,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再说了,你当时不是没理他……没伸手么?”
  黄梓瑕只能放弃了和他沟通的想法,提起裙角走入亭中,来到棋盘边。
  李舒白握着手中棋子,抬头凝视了她许久,然后放弃了这一局,伸手去取棋盒,将棋子一一收回,示意她坐下:“睡得好吗?。”
  “嗯……很好。”她坐在他的对面,轻声应道。
  周子秦无比小心地慢慢蹭过来,一脸惊吓过度的模样,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打量着她,只差用一个小指头戳一戳看看是不是活人了。
  黄梓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别看了。杨崇古,就是黄梓瑕。”
  周子秦一听这话,抬头一看漫不经心的李舒白,再转头一看神情诡异的张行英,顿时扁着嘴,郁闷地喊了出来:“你们就是这样,永远把我排除在外!你们谁都知道真相了,连张行英都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个!我们还能不能愉快地做好朋友了?”
  “对不起,子秦。”黄梓瑕叹了一口气,说:“因为四海缉捕,所以王爷才助我隐姓埋名,假扮宦官。其实我也是担心身份泄露后会给你惹麻烦,并非有意瞒着你。”
  “你真是……真是……”他喃喃地说着,然后又跳了起来,郁闷一扫而光,兴奋地叫出来,“真是太好啦!”
  亭中其他三人都无语地看着他,他在亭中又蹦又跳,欣喜万分:“太好了!我人生中最大的烦恼终于彻底解决了!”
  张行英忍不住问:“你人生中最大的烦恼是什么?”
  “就是,我一直在想,在我大唐天下,查案推理这一行,到底是黄梓瑕比较厉害呢,还是杨崇古比较厉害呢?如果有一天他们遇见了,谁会占上风呢?”周子秦眼睛亮闪闪地望着黄梓瑕,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这个问题一直缠着我!我最近纠结得都快疯掉了,茶不思饭不想,觉都睡不好了!如今知道你们就是同一个人,我感觉我又可以吃三大碗饭,睡到中午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或许您还会喜欢:
鬼医傻后
作者:佚名
章节:127 人气:2
摘要:第001章夜半惊魂晚霞似血,笼罩了整个天际。苍穹一片暖色,晚云轻拂而过,好似层层翻滚的浪海,无穷无尽的变幻。翻卷如云的宫墙,层层迭迭的瓦檐,精致的亭台楼阁,山石排列有序,奇花异草数不胜数,轻风吹过,到处是馥郁诱人的香气。雕梁画栋的殿阁中,微微敞开的窗户,暮色的青白光芒笼罩着宽大空荡的宫殿,显得苍凉而凄惨。 [点击阅读]
不打不骂教孩子60招
作者:佚名
章节:47 人气:2
摘要:引言不打不骂也能教出好孩子打和骂是一种畸形的家庭教育方式教育专家认为:打骂教育是中国传统专制家庭制度的残余,会对青少年身心造成严重摧残。打骂教育,也是一种畸形的家庭教育方式,不仅不会使孩子成才,而且还有可能酿成家庭悲剧。英国著名的哲学家和教育思想家约翰?洛克早在300年前就提出:要尊重孩子,要精心爱护和培养孩子的荣誉感和自尊心,反对打骂孩子。 [点击阅读]
九型人格
作者:佚名
章节:9 人气:2
摘要:1号性格:完美型自白:我觉得凡事都应该有规有矩,我一直坚持自己的标准;我理性正直、做事有原则、有条理、有效率、事事力求完美,但别人说我过于挑剔、吹毛求疵。性格特点:(1)对错黑白分明,没有灰色地带,原则必须遵守和坚持,不可以协商,经常认为自己掌握真理;(2)高标准、高要求、认真、原则多,自己出错则会自责、内疚、愤怒;(3)自律,也严于律人,对人也对己,别人出错会进行指正, [点击阅读]
云中歌2
作者:佚名
章节:125 人气:2
摘要:云歌被宦官拖放到一旁。拖动的人动作粗鲁,触动了伤口,她痛极反清醒了几分。隐约听到一个人吩咐准备马匹用具,设法不露痕迹地把她押送到地牢,拿什么口供。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大火,她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是红灿灿的。在纷乱模糊的人影中,她看到一抹影子,疏离地站在一片火红的世界中。四周滚烫纷扰,他却冷淡安静。 [点击阅读]
人类的故事
作者:佚名
章节:65 人气:2
摘要:前言汉斯及威廉:当我十二三岁的时候,我的那位引导我爱上书籍和图画的舅舅,答应带我做一次永难忘怀的探险——他要我跟他一起上到鹿特丹老圣劳伦斯教堂的塔楼顶上去。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教堂司事拿着一把足以与圣彼得的钥匙相媲美的大钥匙,给我俩打开了那扇通往塔楼的神秘大门。“等你们下楼出来时”他说,“拉拉铃就行啦。 [点击阅读]
伊索寓言
作者:佚名
章节:454 人气:2
摘要:农夫替牛解下犁套,牵着它去喝水。这时,有只穷凶极恶的饿狼正出来觅食,看见那犁,开始仅仅只舔舔那牛的犁套,觉得有牛肉味,便不知不觉地将脖子慢慢地伸了进去,结果再无法拔出来,只好拉着犁在田里耕起田来。那农夫回来后,看见了它,便说:“啊,可恶的东西!但愿你从今弃恶从善,回来种田吧。”这故事是说,尽管有些恶人做了一点善事,但这并非他的本意,而是出于无奈。 [点击阅读]
塔木德智慧全书
作者:佚名
章节:451 人气:2
摘要: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1)钱是货币,是一个人拥有物质财富多少的标志,就其自身而言,是不分贵贱的。在犹太人的赚钱观念中,他们从来就不把蹬三轮、扛麻袋看成是低贱的事,也不认为做老板、经理就高人一等,钱不管在谁身上都一样是钱,它们不会到了另一个人的口袋中就不是钱了。 [点击阅读]
存在与虚无
作者:佚名
章节:14 人气:2
摘要:《存在与虚无》这是一部存在主义代表作,在哲学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其内容概论:一、导言:对存在的探索在本书的第一部分,萨特明确了他对存在思考的起点,提出了存在的两种不能互相还原的存在形式:对意识来说超越的存在和意识本身。萨特的存在理论的逻辑出发点是现象。 [点击阅读]
安徒生童话故事全集
作者:佚名
章节:183 人气:2
摘要:长篇小说(6):《即兴诗人》,《奥?特》,《不过是个提琴手》,《两位男爵夫人》,《生乎?死乎》,《幸运儿》。剧本(25):诗剧《阿夫索尔》,《圣尼古拉教堂钟楼的爱情》,歌剧《拉默穆尔的新娘》,歌剧《乌鸦》,诗剧《埃格纳特的人鱼》,轻歌舞剧《离别与相逢》,歌剧《司普洛峨的神》,《黑白混血儿》,《摩尔人的女儿》,《幸福之花》,独幕诗剧《国王的梦想》,《梨树上的鸟儿》,《小基尔斯滕》, [点击阅读]
小狗钱钱
作者:佚名
章节:50 人气:2
摘要:一般人都希望自己变得富有一些,只是我们中的一些人的这一愿望更为强烈;而有些人却假装自己只想在生活的某些领域里变得富有。事实上,大多数人的最终愿望都是让自己更加幸福、更加成功,也想拥有更多的钱。这种愿望是无可非议的,因为富裕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假如我们有充足的钱,我们就能生活得更有尊严,也能更好地为自己和他人服务。 [点击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