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捷踏上了去西藏的旅途, 像奔赴一个命定中的约请, 他竟有一种如归的平静— 他去收他好朋友的尸。他站在了拉萨机场, 看见了从未看见过的干净的阳光, 他感到一阵眩晕, 心脏仿佛被那太阳一下子端走, 他的气息跟着追去, 却追不到, 也不愿往返, 而是缠绕那阳光。他差点栽倒在机坪, 他呼吸困难。这一瞬间, 他想念死在西藏的李亦。
　　他踉跄地来到机场外广场, 没能举目, 就被两个冲过来拉客的旅店小姐架上了客车。赵捷跌坐在位子上, 耳边轰轰作响, 这响声更多的来自自己的头脑。赵捷听着, 他想这一定是血的声音, 血的惊涛拍岸。赵捷一下子看见了一张死去少年的面孔, 他感到头脑如劈开一样, 他几乎喊出声。他睁大自己的眼, 盯着晃动着的车窗外—死去少年的面孔不在, 终于不在, 而西藏, 像一个不敢梦见的梦境, 直视着赵捷, 一闪一灭, 当赵捷清醒过来的时候, 已是深夜。
　　他躺在旅店的床上, 嘴上还戴着氧气罩, 氧气瓶就在床边儿。赵捷感到自己的呼吸舒畅, 身体也轻了许多。他听见了雨声。拉萨多夜雨, 布达拉宫在雨中。赵捷不由地将嘴上的氧气罩拿下, 他轻轻地起身, 摸索着开了灯。房间不大, 屋里还有两张床, 床上各躺着一个没醒过来的戴氧气罩的人。赵捷熄了灯, 开门, 走出去。他下楼, 在服务台前补了住宿手续, 交了押金。他向服务员借了一把伞, 说想出去走走, 那位中年汉族妇女让他多加小心, 已经过了午夜一点。
　　天, 并不黑, 而是暗蓝, 很远, 又很近。雨下着, 赵捷走在街上。布达拉宫在夜雨中, 看不见。街两旁的店铺大都熄了灯, 只一两处还流露出昏黄的灯影, 赵捷偶尔能听到几声脆脆的说笑, 从灯影里漏出来, 再轻轻滚落在潮湿的街面上。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赵捷不敢相信自己是走在青藏高原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是来这里认领死去的李亦。他突然觉得, 如果现在, 从夜雨中驶来一辆出租车, 他一招手, 那车就能带他去见到李亦。
　　赵捷就这样想着, 沿街朝前走。渐渐地他感到自己又回到了他走过的地点, 他有点茫然, 望着前方。就在这时, 他隐隐听见身后有一种响动, 不像脚步声, 却越来越近, 赵捷确实感到了惊恐, 猛回首, 却在街面上看见了一个蠕动着的躯体, 不停地前进。赵捷在想拔腿跑开的一刹那, 眼睁睁地看清了一个看不出年龄, 看不出性别, 却浑身湿透的人在夜雨中的街道中央, 一个磕头紧接着一个磕头地前进。有一瞬间, 赵捷相信自己看见了那人的眼睛—神采飞动。赵捷立刻举目朝那双眼睛所冲方向望去—布达拉宫在雨中, 看不见。但有人看见! 赵捷终于相信自己来到了西藏, 并且相信自己正走在八角街上, 在这一阵冲动的顶端, 赵捷甚至相信李亦活在西藏。赵捷无意留连拉萨, 他想念李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