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y)(7)
用你喜欢的方式阅读你喜欢的小说
村子 - 第36章
繁体
恢复默认
返回目录【键盘操作】左右光标键:上下章节;回车键:目录;双击鼠标:停止/启动自动滚动;滚动时上下光标键调节滚动速度。
  祝永达第二次出任了松陵村的党支部书记。
  最终使祝永达改变主意,担起担子的不是乡党委书记杨明轩,而是祝永达自己。
  离开了马秀萍,回到松陵村以后,祝永达猛然感觉到,他的舞台没有在西水市,而在松陵村。他虽然生活在城市,把自己融不进城市里去。他给马秀萍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把她的生活搅乱了。在松陵村的这块土地上,他才能施展自己。
  祝永达学会了检讨自己。他觉得,他对田广荣,包皮括田水祥、田六儿这些农民太苛刻,有偏见。当松陵村的党员给他投了票以后,他在会上很诚恳地作了自我批评。他的态度、坦然赢来了一阵阵掌声。
  祝义和也历经了一次情感的变化。开初,他说什么也不愿意儿子再次担任村支书。上一次儿子的出走说透了是逃跑,儿子的被打败伤透了父亲的心,再一次挫伤了他的自尊心。他担心的是儿子又一次败北。祝永达只能给父亲说,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他成熟了,他请父亲相信,他把松陵村的事一定会干好的。他知道,他说得再好,父亲不一定相信,他只有干出些事情来父亲才能放心。当祝永达把自己怎么治理松陵村的打算说给父亲以后,祝义和觉得,祝永达早已有了准备,胸有成竹了。祝义和没有阻拦儿子。
  祝永达上台后遇到的第一件棘手的事就是田广荣带头建田家祠堂。当然,他可以强行制止。这样做会将矛盾激化,惹怒的是田家的上千口人。他看得很清,田广荣撺掇田姓人家建祠堂是在和他争夺松陵村。他的最好的策略不是制止,而是引导松陵村人把心事放在治穷致富上。松陵村人一心挣钱过日子,也就没有人去跪拜祠堂了。
  他要用他的实际行动使松陵村人明白:松陵村只有一个领头人,这个领头人不是族长,而是他祝永达。
  祝永达还是坚持他的发展方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松陵村的拳头产业只能是石灰和水泥。
  他不停歇地东奔西走,帮助农民贷款。几个月内,松陵村的石灰厂由原来的五个发展到了十个。为了减少污染,石灰厂都搬到了山坡下,离石头碴很近的地方。
  接下来,他着手改造、扩建水泥厂。经过几轮谈判,他将水泥厂承包皮给县水泥厂的一个副厂长。水泥厂由原来的十万吨扩建到五十万吨,实行了技术先进的轮窑生产。

  在全村的村民大会上,他宣布,从一九九九年起,松陵村的庄稼人不再交各种提留款,提留款将由村水泥厂的利润里支付。松陵村的四百多户农民,平均每户减少三百元的经济负担。村民们一听,开始唧唧喳喳地议论:田广荣几十年来没办到的事,祝永达几个月内办到了。祝永达兴致勃勃地谈到了庄基规划、道路建设、合作医疗和养老补贴。他给松陵村人勾画了一幅蓝图。
  祝永达一方面抓工业,一方面抓产业调整。由于松陵村一部分土地在半山坡,他提出,山坡地的一大半要栽上苹果树。松陵村的苹果要从三百亩发展到一千五百亩。
  深秋初冬,祝永达一起和全村人上坡栽苹果。他抡着镢头,干得满头大汗。突然,他听见有人在哭泣,不知出了什么事,上了土塄一看,原来是赵烈果趴在赵烈梅的坟前哭泣。赵烈果是来栽苹果的。她家在公坟地那头有八分地。赵烈果栽完苹果,一看见妹妹的坟头不由得伤心落泪了。松陵村人的日子再好也和赵烈梅无缘了。祝永达看了看抽泣的赵烈果悄悄地从土塄上下去了。他不由得伤感,假如赵烈梅能多活几年,她看到的松陵村将会是另外一番景象。真是命运无常。
  祝永达坐在土塄上点了一支烟。他吸了一口,看着坡下面。站立在村口的那棵松树在这个季节里尤其冷峻尤其肃穆。他恍然看见,马秀萍从松树下的那条土路上走来了,她朝他招着手,甜甜地叫道:永达哥,永达哥……祝永达眼睛眨了眨,他扔掉了烟头,咬住了嘴唇……
  一九九九年元旦的前一天,马秀萍将电话打到松陵村时,祝永达去西安给村上办什么事去了。她本来在电话中想给祝永达说,她做了人流。她不想欺骗祝永达,要对他实话实说,这孩子她不要。也许,祝永达会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也许,祝永达会无情地指责她。祝永达将如何对待这件事,她还摸不准。她说出来以后,无论祝永达对她怎么样,她都不会计较的。她明白,按理说,她一个人无权处置肚子里这个生命的。她想了又想,这孩子绝不能要,她唯恐这个孩子出世后在童年或少年受到伤害。于是,她就一意孤行,做出了决断。

  祝永达离开西水市以后,只回来过一次。马秀萍明显地感觉到,两个人陌生了,无话可说了。这陌生不是时间造成的,也不是距离带来的,这陌生好像是必然的,如同花开又要花落一样。祝永达呆了三天,第四个晚上,他们同了一次房。两个人的做爱悄无声息,味同嚼蜡,就是履行手续。她本来想和祝永达敞开心扉谈一谈,可祝永达第四天就走了。祝永达走后的那天中午,她没有去上班。好多年来,她是第一次无故缺勤。她躺在床上,不想动。她知道,祝永达是爱她的,爱和被爱是两回事。从一开初,祝永达就火辣辣地爱着她,这爱里面有丈夫对妻子的**,更有上一辈人对下一辈人的疼爱。好多时候,她更多地享受的是这种疼爱。祝永达对她简直疼到了使她不可忍受的程度。她知道,他把她理想化了,以为她是完美无瑕的,是他最理想的偶像。她觉得,做他的偶像是很吃力的事情,她为此而不安。因此,她极力要走下偶像的座位。而这么做,不仅违背了祝永达的意愿,也使他很失望。不要说让她对他像开初一样那么爱,就是让她了解他,她是不是有这个耐心,自己也把握不准。在过去的日子里,她和祝永达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中,彼此并没有深刻的了解。这也和他们差不多是两代人有关系。她不是祝永达想象的那样没有人格。她绝不会在生意场上把自己的肉体搭进去作为资本的。可是,她无法把这件事给祝永达说清楚。这种事,越说越说不清。当祝永达回到松陵村以后,她并没有那种深切地思念,反而生活得很平静,有一种解脱了的轻松感。祝永达不在她身边,正好解除了他对她的看管。她发觉,他不但看管着她的肉体,而且看管着她的思想。这使她难以忍受。
  马秀萍不知道祝永达有什么打算,她想,元旦之后,她一定要去一次凤山,假如祝永达暂且不回来,她要和他敞开心扉谈一谈,她希望祝永达能和她一样,面对自己,面对他们的婚姻。
  元月八日那天,马秀萍离开了西水市,回到了松陵村。一场大雪过后,田野上到处是白皑皑的,紧偎着松陵村的雍山银装素裹,庄严肃穆。路上的积雪还没有消融,小车的轮子碾过去发出的响声生硬而粗糙。透过车窗的玻璃马秀萍老远就看见村口那棵大松树了,倚在天幕上的松针绿得发青,松树显得孤单单的。马秀萍看见,有一个人朝松树这边走来了。好像是祝永达。他仰着头,走得很急。马秀萍下了车,她吩咐司机先走。

  当车子从祝永达身边开过去的时候,司机探出头来,给祝永达打了个招呼。祝永达点了点头,抬头看时,对面走来的是马秀萍。两个人在树下相遇了。一九七九年,他们在这棵大树下相遇时,节气过了惊蛰,大地回春,天气转暖。二十年后,他们再次在树下相遇时,小寒刚过,正值一年中最冷的时节。
  “永达,”马秀萍有点诧异,“你要去哪里?”
  “去西水市。”祝永达很平静。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马秀萍。
  “你咋不提前打电话呢?”
  “事情急。”祝永达没在乎马秀萍的责备。
  “你是去办事的?”
  “就是。我去向你借钱。”
  “何必那么客气?你说,要钱干啥用?”
  “帮助田小丽打官司。如今打官司要花钱的。”
  “打啥官司?”
  “关于田小丽卖婬一案。”
  “是咋回事?”
  祝永达将田小丽被抓,南堡镇派出所无中生有,田小丽受伤害之事简略地给马秀萍说了一遍。
  “我动员田玉常两口去和南堡镇派出所打官司,他们不去。”祝永达说。
  “为啥不去?”
  “他们害怕。”
  “永达,咱俩一起帮田小丽打官司,好不好?”
  “算了吧。”
  “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这件事不需要你。”
  “什么事需要我呢?”
  马秀萍紧盯着祝永达。祝永达觉得,马秀萍显然是误解了。他不想解释,更不想争辩。
  马秀萍撇下祝永达自顾自地向前走了。祝永达抬头看了看蓝天,心想:他们的婚姻真的是走到头了吗?等忙过这一阵子,他要和马秀萍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或许您还会喜欢:
沉从文《边城》
作者:沉从文
章节:25 人气:3
摘要:内容简介在川湘交界的茶峒附近,小溪白塔旁边,住着一户人家。独门独院里,只有爷爷老船夫和孙女翠翠两个人,还有一只颇通人性*的黄狗。这一老一小便在渡船上悠然度日。茶峒城里有个船总叫顺顺,他是个洒脱大方,喜欢交朋结友,且慷慨助人的人。他有两个儿子,老大叫天保,像他一样豪放豁达,不拘俗套小节。老二的气质则有些像他的母亲,不爱说话,秀拔出群,叫傩送。小城里的人提起他们三人的名字,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点击阅读]
良心作证
作者:佚名
章节:16 人气:3
摘要:这是一部美丽而又令人激动,乃至荡气回肠的小说,或者说,它是一部完全来自生活与时代的撼人写真。作家以其大手笔抒写了社会转型时期,关于人性和感情的裂变……在市委家属楼三层的一个大厅里,正进行着一场热闹的婚礼。阵阵喧闹声不时地从窗户里传出来,像一朵朵绚烂的焰火在空气里炸开。很多马路上的行人忍不住驻足倾听观望。大厅里面,周建设眼角眉梢挂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不停地应付着前来道喜的各色宾客。 [点击阅读]
王小波《黄金时代》
作者:王小波
章节:18 人气:3
摘要:我二十一岁时,正在云南插队。陈清扬当时二十六岁,就在我插队的地方当医生。我在山下十四队,她在山上十五队。有一天她从山上下来,和我讨论她不是破鞋的问题。那时我还不大认识她,只能说有一点知道。她要讨论的事是这祥的:虽然所有的人都说她是一个破鞋,但她以为自己不是的。因为破鞋偷汉,而她没有愉过汉。虽然她丈夫已经住了一年监狱,但她没有偷过汉。在此之前也未偷过汉。所以她简直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说她是破鞋。 [点击阅读]
阎连科短篇小说集
作者:佚名
章节:9 人气:4
摘要:雨过天晴,昨天的雨水把青砖山墙洗得水汪汪的绿,连一星尘土也没有。中年男人距山墙一米远近急速下跌着,像一块巨石从沟崖朝着沟底落。他闻到了山墙上的清新浓烈扑鼻,还带着新砖出窑后的热暖味。一春三月天气很暖和,日头饼馍样烤在天上。五婶寒了一冬,见日光挤进屋里一丝,便恨不得把一个日头揽在怀里。他爹,五婶说,让我出去晒个暖儿吧。五叔说你好好睡着吧,满天下数你难侍候!五婶喉咙塞一下,就盯着房上的椽子看。 [点击阅读]
中国现代散文
作者:佚名
章节:294 人气:2
摘要:熟悉上海掌故的人,大概都知道城隍庙是中国的城隍,外国的资本。城隍庙是外国人拿出钱来建筑,而让中国人去烧香敬佛。到那里去的人,每天总是很多很多,目的也各自不同。有的带了子女,买了香烛,到菩萨面前求财乞福。有的却因为那里是一个百货杂陈,价钱特别公道的地方,去买便宜货。还有的,可说是闲得无聊,跑去散散心,喝喝茶,抽抽烟,吃吃瓜子。 [点击阅读]
国史大纲
作者:佚名
章节:73 人气:2
摘要:钱穆着商务印书馆修订本凡读本书请先具下列诸信念:一、当信任何一国之国民,尤其是自称知识在水平线以上之国民,对其本国已往历史,应该略有所知。(否则最多只算一有知识的人,不能算一有知识的国民。)二、所谓对其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否则只算知道了一些外国史,不得云对本国史有知识。 [点击阅读]
北京北京
作者:佚名
章节:20 人气:2
摘要:一九九四年北京的一个夏夜,我说:“我要做个小说家,我欠老天十本长篇小说,长生不老的长篇小说,佛祖说见佛杀佛见祖日祖,我在小说里胡说八道,无法无天。我要娶个最心坎的姑娘,她奶大腰窄嘴小,她喜欢我拉着她的手,听我胡说八道,无法无天。我定了我要做的,我定了我要睡的,我就是一个中年人了,我就是国家的栋梁了。 [点击阅读]
美学散步
作者:佚名
章节:24 人气:2
摘要:李泽厚八十二岁高龄的宗白华老先生的美学结集由我来作序,实在是惶恐之至:藐予小子,何敢赞一言!我在北京大学读书的时候,朱光潜、宗白华两位美学名家就都在学校里。但当时学校没有美学课,解放初年的社会政治气氛似乎还不可能把美学这样的学科提上日程。我记得当时连中国哲学史的课也没上过,教师们都在思想改造运动之后学习马列和俄文……。所以,我虽然早对美学有兴趣,却在学校里始终没有见过朱、宗二位。 [点击阅读]
倾城之恋
作者:张爱玲
章节:9 人气:3
摘要:娄家姊妹俩,一个叫二乔,一个叫四美,到祥云时装公司去试衣服。后天他们大哥结婚,就是她们俩做傧相。二乔问伙计:“新娘子来了没有?”伙计答道:“来了,在里面小房间里。”四美拉着二乔道:“二姊你看挂在那边的那块黄的,斜条的。”二乔道:“黄的你已经有一件了。”四美笑道:“还不趁着这个机会多做两件,这两天爸爸总不好意思跟人发脾气。”两人走过去把那件衣料搓搓捏捏,问了价钱,又问可掉色。 [点击阅读]
日光流年
作者:佚名
章节:60 人气:2
摘要:嘭的一声,司马蓝要死了。司马蓝是村长,高寿到三十九岁,死亡哐当一下像瓦片样落到他头上,他就知道死是如期而至了。他将离开这鲜活生动的人世了。在耙耧山脉的深皱里,死亡自古至今偏爱着三姓村?,有人出门三日,回来可能就发现另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谢世了。出门半月或者一个月,倘若偶然一次没人死去,便会惊痴半晌,抬头望望西天,看日头是否从那儿出来了,是否成了蓝色或者绛紫色。 [点击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