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y)(7)
用你喜欢的方式阅读你喜欢的小说
布登勃洛克一家 - 第一部 第四章
繁体
恢复默认
返回目录【键盘操作】左右光标键:上下章节;回车键:目录;双击鼠标:停止/启动自动滚动;滚动时上下光标键调节滚动速度。
  “请允许我代表大家向主人表示崇高的敬意!”科本先生的宏亮的喉音压住了大家嘈杂的语声。与此同时,一个穿着肥大的花条围裙、戴着一顶小白帽、裸露着粗红臂膀的女仆,在永格曼小姐和参议夫人的一个使女的帮助下,正把热气腾腾的菜汤和烤面包片端到桌上来。于是,客人们开始用谨慎的动作舀起汤来。
  “这么宽敞,这么华丽……说实在的,这所房子真是值得一住,……”科本先生和这座房子的旧主人没有交往,他发家致富的历史并不久,更不是什么世家出身,因此说话时还常常带着些很俗气的口头语,仿佛在不断地重复“说实在的”啊等等。此外他读“敬意”这个词时,发音也不完全对。
  “这花不了多少钱,”格瑞替安先生冷冷地说了一句……他一定知道这座房子的底细,一面从握着的手掌中间认真地欣赏着那幅海港油画。
  座位是按照男女参杂的原则安排的,而且故意把家人夹在来客中间。但是这种安排也不能严格地执行,譬如说吧,鄂威尔狄克一对老夫妻就像往常一样依偎在一起,彼此之间经常情意缠绵地点着头。老克罗格先生腰杆挺直地安然坐在议员朗哈尔斯太太和安冬内特太太两人中间,对两位夫人摇手挥臂说些预先准备好了的小笑话。
  “这所房子是什么时候的建筑物?”霍甫斯台德先生从桌子的斜对面问老布登勃洛克,布登勃洛克老人这时正在用一种快活的、略带一些谐谑的语调和科本太太说着话。
  “让我想想……公元一六八○年左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儿子对这些年代日期要比我清楚得多。”
  “八二年,”参议证实地说,同时向前俯了俯身子。他坐在桌子的下端,身旁没有女伴,挨着参议朗哈尔斯。“是在一六八二年的冬天完工的。当时正值拉登刊普公司非常兴隆地走上坡路的时候,这么一家公司竟在最近二十年内破产了,真叫人痛心……”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每人都望着自己眼前的盘子,脑子里都在想这个曾经煊赫一时的家族,把这座房子建筑起来,并在里面住了很多年,贫困了,以后家势却下落了,不得不搬出去……经纪人格瑞替安无限惋惜地说,“唉,真痛心,你们想一想,是什么样的精神错乱将他们引向崩溃的……如果当时狄特利希·拉登刊普不把盖尔马克这个家伙招进来当股东的话,该不会落得这个下场吧。
  自从这个人来掌权,我就暗暗地在头上绞手。这消息是我从非常可靠的地方知道的,诸位先生,这个人拼命地干投机生意当然是背着拉登刊普先生。用公司的名义东开一张支票西开一张汇票……最后事情被揭穿了……公司的准备金不够了,银行不信任了……是谁在管理货栈啊?……你们简直想象不出来。大概也是盖尔马克吧?他们一伙就如同耗子似的在那里搭了窝,一年又一年的!但是拉登刊普一点儿不在乎……”

  参议说:“他就像害了半身不遂一样。”脸上罩着一层阴沉抑郁的神色。他的身子稍微向前俯着,用勺子慢慢地搅动着汤,两只深陷的小圆眼睛时不时地扫视着席上的人们。
  我想,“他的身子就好像压着一副重担似的,这种背负着重担的感觉是每个人都能体会的。是什么使他跟盖尔马克,跟这位只有为数不多的资金却又名声扫地的人搭起伙来呢?他一定是迫切地需要随便一个什么人来分担一部分他那沉重的责任,因为他感到他不由自主地朝着没落的路上奔去……这家公司算破产了,这一古老的家族也没落了。而威廉·盖尔马克的作用只不过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最后推了一下而已……”
  “亲爱的参议先生,”万德利希牧师笑着说,一面为他身旁的女伴和自己的杯子里斟上红酒,“您的意见,是不是认为就算没有盖尔马克和他那些胡作非为的活动,事情依旧是要按照如此的下场结局呢?”
  “可能不一定如此,”参议沉思地说,并没有明确地向某一个人说,“可是我个人认为狄特利希·拉登刊普和盖尔马克结伙是一件必然的事,他的命运就是要依靠这个才能体现的……他是在一种无法抗拒的必然性的条件下才这样作的……我肯定地认为,他是知道他这位合作伙伴干的是什么勾当,但是,这时他已经身不由己了,他对于货栈的情形也决不是一无所知。”
  老布登勃洛克把手中的匙子放下说:“喏,够了,让,这是你的一个成见……”
  他的儿子有些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把杯子举向他的父亲。这时莱勃瑞西特·克罗格说:“别说这些了,还是让我们谈谈快乐的现实吧!”
  他用一个轻盈而优美的动作把面前的一瓶白酒提起来,在这只酒瓶的瓶塞上有一只银色的小鹿标记。他提着瓶颈,把酒瓶稍微斜一些,以便看清上面的封条。“C.F.科本,”他读道,转过来向葡萄酒商人点了点头说:“真是哪儿也缺不了你啊!”
  此时餐桌上换上了带金边的迈仙产磁盘,安冬内特太太用犀利的目光看着使女们更换盘子,永格曼小姐在联结厨房和饭厅的一个传声筒喇叭口里不停地发号施令。这时上了一道鱼,万德利希牧师谨慎地往自己的盘子里拔菜,嘴里说:“快乐并不是容容易易得来的。现在跟我们这些老年人一块儿寻欢作乐的年轻人也许无法想象得出,事情可能并不是向今天这种结局发展的……我认为有几次我个人的命运也和布登勃洛克一家人的命运紧密相关……每次我看到这些东西,”……说到这里他转向安冬内特太太,一面从桌子上拿起一把沉重的银调羹来……“只要我看到这些调羹就禁不住问自己,这一定是一八○六年我们那位朋友、哲学家雷诺尔抓在手里的那套,是拿破仑皇帝陛下手下那位军曹抓在手里的那套,于是,太太,我就想起咱们在阿尔夫街上相遇的那个场面来……”

  布登勃洛克老太太只是低下头来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难为情,却又有些对往昔的追忆。坐在餐桌下端的汤姆和冬妮本来就不愿意吃鱼,正全神贯注地听大人们谈话,这时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起来:“噢,对了奶奶,您说说吧!”牧师知道她不愿意自己讲述一件多少使她有些难为情的遭遇,就又一次替她讲起这个老故事来。这个故事小孩子百听不厌,再说还有人从没听过呢……“那件事是这样的,在一个十一月的下午,天气寒冷,大雨倾盆,我刚处理完一件教区里的事情从阿尔夫街上往回走,心里想着当时的困难日子。此时布吕希尔公爵已经走了,法国兵正驻在城里,虽然从表面上倒也看不出什么骚乱的迹象,但到处人心惶惶。大街上静悄悄地没有人。人人都小心戒备地坐在家里。屠夫普拉尔师傅只是由于手插在裤袋里站在门口,气呼呼地骂了一句:‘这简直太没王法了!简直太混帐了!’马上拍地一声,一颗子弹被射进脑袋里去……。我那时心里就想:你应该抽空到布登勃洛克家里去看望看望,安慰安慰这些不幸的人;布登勃洛克先生头部正生丹毒,下不了地,太太由于家里驻着队伍,一定也有许多麻烦事。”
  “就在这时,你们猜我看见谁迎着我走来了?正是我们这位高贵的布登勃洛克太太!当时她的样子多么狼狈啊!她在大雨里匆匆忙忙地走着,连帽子也没有戴,只在肩膀上斜披着一条披肩。她简直是在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头发乱成一团……一点不错,太太,头发凌乱的披散着。”
  “‘太巧了,正想去看您!’我说,因为她并没有看到我,所以我只好冒昧地拉住她的胳臂,我已经明显地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头……‘是上哪儿去啊,您这么忙,亲爱的?’她发觉是我,瞧了我半晌,才迸出一句话来:‘是您……再会吧!现在我去跳特拉夫河!什么都完了!’”
  “我感到她的面色煞白,‘上帝不允许的!’我说。‘这不是您去的地方,亲爱的!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一边说,一边在礼貌许可的范围内,紧紧地扯住她。‘发生什么事了?’她向我喊道,全身颤抖着:‘万德利希!他们在抢劫银器呢!就是这件事!让正在生丹毒起不了床,什么忙也帮不上!再说,就是他起得来,他又能做什么呢?我的银调羹,他们在抢我的调羹,万德利希,我去跳河去!’”

  “我一面说一些在这种场合下非说不可的话安慰她,一面继续扯住她不放。”
  “我说:‘亲爱的勇敢点儿!一切都会好转的!’又说:‘我们去跟这些人讲理,我求求您,您别太激动!咱们一块儿去!’于是我就从街上把她领回家来。当时的情景和布登勃洛克太太离开家时一样,楼上餐厅里正有一队驻军在捣弄盛银器的大箱子。”
  “‘先生们,’我毕恭毕敬地问,‘你们中间哪位可以和我谈两句话?’这些人大笑起来,向我喊:‘跟我们所有人说吧,老爹。’可是就在这时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走了出来,这个人身材细长,像一棵树,蓄着捻蜡的上须,两只又红又大的手从装着绿边袖章
  的袖头里伸出来。他自我介绍说:
  ‘我叫雷诺尔,’一面用左手敬了个礼,因为他的右手这时正拿着五六把银调羹。‘雷诺尔军曹。
  您有什么事吗?’”
  “‘长官大人,’我想用面子拘住他,‘您难道不觉得您现在做的这件事同您高贵的身份是不相适合的吗?……我们这座城对皇帝陛下是诚心顺服的……’……‘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战争是战争!我们需要这些东西……。’”
  “‘你们应该慎重行事,’我打断他的话,这时我情急智生想出个主意,‘这位太太,’我说,在当时的情况下逼得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这座房子的女主人是您的一个同乡,她是地地道道的法国人……’……‘什么,法国人?’他反问了一句。你们猜猜,这个老兵油子接下来说了句什么?……‘我想,是逃亡出来的,对不对?’他说,‘她是一个哲学的敌人啊!’”
  “我使劲忍住笑。‘我看得出来,’我对他说,‘您真是个聪明人。让我再说一句,我觉得您这种行为有失体面。’……他脸倏地一下红起来,沉默了一会,把手里的五六把匙子往箱子里一甩,喊道:‘我只不过是想看看这些东西,谁告诉您我想打什么主意?这些东西真不错!要是我们弟兄可以拿一件作为战争纪念品的话……’”
  “最后,他们还是拿了很多去作纪念品。不管呼吁他们拿出良心也罢,呼吁上帝主持公道也罢,都无济于事……他们大概认为那个可怕的矮个子拿破仑是他们唯一的上帝……”
或许您还会喜欢:
被偷换的孩子
作者:佚名
章节:8 人气:2
摘要:田龟规则1古义人躺在书房的简易床上,戴着耳机专注地听着录音机。“好了,我该到那边去了。”接着“咚”地响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吾良又接着说:“不过我和你之间的通信并不会中断,因为我特意准备了田龟程序。现在你那边的时间已经很晚了,你休息吧。”古义人听不明白吾良什么意思,只感觉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默然良久,他才把田龟放回书架,打算睡觉。 [点击阅读]
迷茫的女郎
作者:佚名
章节:7 人气:2
摘要:1去年春天,三泽顺子刚从东京的一所女子大学毕业,就立刻进了R报社工作了。当时,在入社考试时,有关人员问她希望到哪个部去,她回答说,想到社会部。有关人员看了她的履历表说:“你的英语不错嘛!”是的,三泽顺子毕业的那所女子大学,英语教学是相当有名气的。然而,后来顺子没有能到社会部去,却被分配在R报社的资料调查部。和顺子同时考入报社的女性还有事业部的一个,校阅部的一个。 [点击阅读]
追忆似水年华
作者:佚名
章节:129 人气:2
摘要:《追忆逝水年华》是一部与传统小说不同的长篇小说。全书以叙述者“我”为主体,将其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融合一体,既有对社会生活,人情世态的真实描写,又是一份作者自我追求,自我认识的内心经历的记录。除叙事以外,还包含有大量的感想和议论。整部作品没有中心人物,没有完整的故事,没有波澜起伏,贯穿始终的情节线索。 [点击阅读]
透明的遗书
作者:佚名
章节:12 人气:2
摘要:好像睡着了,尽管只是短暂的时间,感到“咯噔”一下小小的震动,醒了过来,西村裕一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急忙朝车门方向走去。“咯噔”一声响过以后,不到二十秒钟将抵达Y车站。但站起身来,立即发觉窗外的景色与往常不同。只见一片广阔的河滩,电车临近铁桥,从脚下传来“轰隆、轰隆”重重的金属声。西村苦笑了一下,心想习惯这东西实在太可怕了。 [点击阅读]
银河系漫游指南
作者:佚名
章节:37 人气:2
摘要:书评无法抗拒——《波士顿环球报》科幻小说,却又滑稽风趣到极点……古怪、疯狂,彻底跳出此前所有科幻小说的固有套路。——《华盛顿邮报》主角阿瑟·邓特与库尔特·冯尼格笔下的人物颇为神似,全书充满对人类社会现实的嘲讽和批判。——《芝加哥论坛报》一句话,这是有史以来最滑稽、最古怪的科幻小说,封面和封底之间,奇思妙想随处可见。 [点击阅读]
雪国
作者:佚名
章节:29 人气:2
摘要:【一】你好,川端康成自杀的原因是因为:他是个没有牵挂的人了,为了美的事业,他穷尽了一生的心血,直到七十三岁高龄,还每周三次伏案写作。但他身体不好,创作与《雪国》齐名的《古都》后,住进了医院内科,多年持续不断用安眠药,从写作《古都》之前,就到了滥用的地步。 [点击阅读]
饥饿游戏2燃烧的女孩
作者:佚名
章节:27 人气:2
摘要:壶中茶水的热气早已散发到冰冷的空气中,可我双手仍紧紧地握着茶壶。我的肌肉因为冷而绷得紧紧的。此时如果有一群野狗来袭击,我肯定来不及爬到树上,就会遭到野狗的撕咬。我应该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可我却坐着,像顽石一样一动不动。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周围的树丛已隐隐显露出轮廓。我不能和太阳搏斗,只能看着它一点点地把我拖入白昼,而即将到来的这一天是几个月来我一直所惧怕的。 [点击阅读]
麦田里的守望者
作者:佚名
章节:32 人气:2
摘要:《麦田的守望者》简介霍尔顿是出身于富裕中产阶级的十六岁少年,在第四次被开除出学校之后,不敢贸然回家,只身在美国最繁华的纽约城游荡了一天两夜,住小客店,逛夜总会,滥交女友,酗酒……他看到了资本主义社会的种种丑恶,接触了各式各样的人物,其中大部分是“假模假式的”伪君子。 [点击阅读]
黄金假面人
作者:佚名
章节:44 人气:2
摘要:人世间,每隔五十年,或者一百年,要发生一次异常怪的事情。这如同天地异变、大规模战争和瘟疫大流行一样,比人们的恶梦和小说家变的凭空臆想要怪诞得多。人间社会不啻不头庞然巨兽,不知什么时候患上莫名其妙的怪病,脾气会因此变得乖戾反常,不可捉摸。因而,世上往往会突如其来地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其中,关于“黄金面具”的荒唐无稽的风情,兴许可算作这每五十年或者每一百年发生一次的社会疯狂和变态吧。 [点击阅读]
黑暗的另一半
作者:佚名
章节:28 人气:2
摘要:“砍他,”马辛说,“砍他,我要站在这儿看。我要看血流出来。快点,别让我说第二遍。”——乔治·斯达克:《马辛的方式》人们真正的生活开始于不同的时期,这一点和他们原始的肉体相反。泰德·波蒙特是个小男孩,他出生在新泽西州伯根菲尔德市的里杰威,他真正的生活开始于1960年。那年,有两件事在他身上发生。第一件事决定了他的一生,而第二件事却几乎结束了他的一生。那年,泰德·波蒙特十一岁。 [点击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