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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屠龙记 - 解读《倚天屠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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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分】
  为什么要行侠仗义?如果始终记得谢逊的这个质问,那么我们就会发现,张无忌的所作所为,跟行侠仗义这四个字简直不沾边。一部武侠小说的主角竟然不是俞岱岩那样远奔千里割取恶霸首级的大侠,而是张无忌这样一个优柔寡断,单纯幼稚的小男人,这又怎么可能?金庸怎么可能让大家认为《倚天屠龙记》是一部武侠小说?
  为什么要行侠仗义?谢逊提出质问之后,张翠山和殷素素的回答并不相同。天鹰教的大小姐认为根本不应该去行侠仗义,那对自己又没有什么好处。但是很少有读者能满足于这一答案。我们都还记得大侠郭靖,在他的面前,这个答案苍白,渺小,不值一提甚至令人厌恶。我们禁不住将眼光转向张翠山,期待这位张五侠能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张翠山的回答足够真诚然而却犹疑不定,行侠仗义最终只不过是顺应天命吗?这样的回答过于平庸甚至令人心生鄙视。失望之下我们禁不住要说他根本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在这本书里他根本就没有做过什么行侠仗义的事情,这个风姿俊雅令人妒忌的男人根本就不配称为大侠。
  似乎只有俞岱岩在行侠仗义,似乎只能通过观察俞岱岩来寻求答案。重读那些原本并不引人注意的段落,我们发现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惊异的人。在那短短的几个段落中,他不断的提到自己的师父,甚至拿到屠龙刀之后他脑中唯一的念头只是回武当去请示师傅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他似乎要把所有重要的事情都交给张三丰去判断。为什么要行侠仗义?他肯定只会接受张三丰给出的答案。可是张三丰高高在上,似乎根本就不会理会我们的小小问题。我们智竭途穷,不得已只能回过头去,看这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小说以郭襄和张三丰的故事开始。正如张三丰在所有事情上都是武当派中的最高权威,郭襄在峨嵋派中占有同样的地位。在这本书中,他们一个是活着的祖先,一个是死去的祖先,加起来正好等于是一切权威的来源。他们的权威如此之重,似乎一切问题都可以向他们去寻求解答。祖先们不仅为后辈提供庇护,而且提供标准。为什么要行侠仗义?因为这一标准是由祖先提供的,是祖先要求后辈们去行侠仗义。但是祖先们为什么有此要求?书中没有回答,书中不仅没有提到张三丰和郭襄行侠仗义的事迹,而且也没有提到他们对这一问题的思考。为什么要求弟子们去行侠仗义,仿佛只能归因于古老的和更古老的祖先。
  祖先们不仅要求后辈行侠仗义,而且要求他们遵守道德:总的来说,要求他们做一个好人。但是好人并不一定会去行侠仗义,武当七侠似乎不仅被要求做一个好人,而且被要求成为一个优异的人。仅仅道德高尚是不够的,那并不足以改善丑恶的现实世界。他们必须有能力发现正义并维护正义。正义和道德并不相同,后者来自祖先,道德只能是祖传的,前者却似乎只能由自己去思考和发现。每个人对正义都有不同的理解,在武当山上,张三丰的意见是好好招待都大锦,张翠山却要去偷偷的揍他一顿报仇出气。当自己所认为的正义和祖先的意见相冲突的时候,无视或者违逆祖先的意见作出自己的判断并付诸实现似乎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正当的。
  每一个人都被迫自己去探寻何为正义,即使他并没有明确的意识到这一点。对张翠山来说,只有明白何为正义,才能去维护正义或者去行侠仗义。一开始他似乎以为自己完全明白什么是正义,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充满自信,全不怀疑。他强迫都大锦拿出两千两黄金去赈济灾民。在他看来,这当然是行正义之事。但是这件事情其实并不那么理所当然。如果强迫富人捐出资财赈济灾民是正义的,那么张翠山为什么不去强迫其他的富人?在他可以象强迫都大锦一样强迫其他富人的时候却并不那样做,岂非就是在行不义之事?我们发现,张翠山或者根本就没有维护正义,或者就是在不断的奉行不义,然而他对自己的尴尬处境全无所觉。当我们看到他踏入杭州城的时候,禁不住要说,这个风姿俊雅的潇洒文士实在是一个什么都不明白的懵懂青年。
  在杭州他碰到了殷素素。在这里他不得不第一次直面正义问题。只是在面对所谓的邪魔外道的时候,人们才会明白的提到正义这个词。人们明确的意识到那些邪魔外道的所作所为是不正义的,或者说,他们理解的正义和我们理解的正义完全不同。这让我们本能的感到愤怒并露出敌意。然而如果这种愤怒和敌意真的有那么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张翠山和殷素素也就不会互相吸引继而彼此相爱了。在殷素素为了讨好张翠山而下令救援巨鲸帮帮众的时候,张翠山为殷素素能够认同自己的正义观念而高兴,但是殷素素质问到,救援这些恶贯满盈的海盗难道真的符合什么正义标准吗?不管张翠山有多么愚钝——他对这个问题不仅不做回答甚至不做思考——他还是明白到自己所谓的正义并不是那么理所当然的应该得到尊重,而敌人对正义问题的看法也并不是那么理所当然的应该被轻蔑对待。要认真对待敌人对正义问题的看法,而这也就意味着敌人的看法在某些方面值得尊重。
  那么殷素素又是如何看待正义问题的?
  她似乎是认定,正义是一种没有实在根基的幻象,强调正义就等同于欺骗。她和谢逊一样,相信力量或者权力【在英语中是同一个词power】是唯一实在的东西,力量强的人就可以对力量弱的人为所欲为。什么正义什么道德全都是虚假的,一个人的本质,一个人身上唯一真实的或者实在的东西,就在于他拥有多少力量或者权力。理所当然的,所有人都应该不断的去追求更多的力量和权力,人生最高的和唯一的目标就是追求更多的力量和权力。
  她相信,张翠山是一个被礼教蒙骗的受害者。对这个世界,她比张翠山明白的更多。她比他聪明,她站在比他更高的地方,但却情不自禁的被他吸引。她忍不住要去模仿他,跟他拿同样的折扇,穿同样的衣衫。她让自己变得跟他相似,为之而暗自欣喜。但她明白自己只不过是在假装,她从未将假扮当成真相。正如长衫穿过之后还是要换回女装,救起巨鲸帮众之后还是要说出自己的真正看法。她从来没有真正想要变的跟他一样,她始终都坚信自己是站在比他更高的地方。
  这真是一份让人悲伤的爱情。在何为正义这个至关紧要的问题上,对对方的观念两人起初都嗤之以鼻,最后也无法互相认同。正义问题攸关性命。在这个地广人多的国家里,观念不同的双方争斗不止,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已经有许多人为此而丧生。他们都明白,除非有一方能放弃自己的信念,否则争斗就不可能停止。然而没有谁能够放弃,就连他们两人自己都无法放弃。他们都是优异的人,因彼此的优异而相爱。张翠山相信自己应该行侠仗义,殷素素相信所谓的行侠仗义只不过是一种欺骗。正如张翠山不会认为自己的优异是字写得好,殷素素也不会认为自己的优异是长的漂亮。他们都明白,坚信自己在正义问题上的看法是自己优异性最重要的部分。因为彼此相爱,所以才无法退让,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不可能和平共处。
  这场爱情,一开始就显得令人绝望。
  只是在那艘漂往冰火岛的船上,殷素素才第一次发现了长久相处的可能性。她确实比他聪明,确实站在比他更高的地方。她永远都比他想得多,看得远。张翠山只是在殷素素提示之后才明白,只有远离人群,不跟其他人接触,他们才能摆脱困境。但是离群索居真的能摆脱问题吗?两个在那个最紧要的问题上互相蔑视对方观点的人真的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吗?对此张翠山根本就没有考虑。相对于张翠山的愚钝,殷素素的智慧甚至让她显得伟大。她明白,正是因为站在比较低的地方,张翠山才会更加坚定——那些脚踏实地的人往往异常坚定,那些虚空高蹈的人往往异常善变。即使能够对她的观点报以表面上的尊重,张翠山也绝不会认为她的那种观点有什么真正的可取之处,他满心都认定殷素素最后应该而且必定会认同他的观点——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让殷素素改恶向善。殷素素没有办法说服他,也不可能被他说服——一个站在高处的人永远不会认同站在低处的人的观点,即使离群索居,这一点也不会改变,这意味着他们,或者她,依然要面对无法幸福和谐相处的问题。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殷素素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欺骗,既然她相信正义只不过是欺骗,而正义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又是无法根除之物,那么她就毫不犹豫,几乎没有丝毫心理障碍的选择了欺骗张翠山。离群索居,只不过是让她的欺骗可以长久,顺利的进行而已。
  她隐藏了自己的真正观点,假装认同张翠山关于正义或者关于善的观点,正是这种欺骗保证了他们可以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而张翠山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妻子在欺骗他。张无忌后来回忆说,在他小时候,他的母亲总是乐此不彼的欺骗他,而且让他明白自己是在欺骗他。这说明殷素素始终明白自己是在欺骗,明白自己生活的全部都和欺骗密切相关。她或许满心无奈,但却毫无办法。在武当山上,张翠山和她先后自杀的时候,她跟他的儿子说道“你看娘多会骗人”,作为她那一生的总结。
  殷素素不会认为自己对张翠山的欺骗是一种罪恶,自杀之前,提到欺骗的时候她还面带笑容。但是张三丰却认定是这个魔教妖女的狡诈和欺骗毁了自己的心爱弟子。殷素素不会责怪自己,但是会怨恨那些在武当山上逼十问谢逊下落的正道人士,没有他们,她或许就不会那样死去。张三丰不会怨恨正道人士,却怨恨殷素素,认为是她害死了张翠山。殷素素对欺骗习以为常,正如张三丰对伪善习以为常,对他们来说,还有什么比欺骗和伪善更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但是那个被他们共同深爱着的张翠山却有理由同时怨恨这两者。
  张翠山相信自己是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他相信自己对殷素素,对谢逊以及对正道事业的忠诚没有一丝虚假。他是殷素素的丈夫,张三丰的徒弟,谢逊的义弟,他以这些身份活着。他明白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的义务和责任。他活得充实,自信,幸福快乐。什么是正义?为什么要行侠仗义?谢逊,殷素素和张三丰对此都有自己的看法。但是这重要吗?做一个善良快乐的普通人需要面对这个艰深困难如无底深渊般的问题吗?他面对任何事情的时候都很镇定,他从来不曾慌乱过,而且即使偶有困惑,也都是暂时的。他的常识,他对事物的良好感觉让他对每一件事情都应付裕如。

  强迫都大锦捐出黄金是一个很容易做出的决定,那终归不过是件小事情,都大锦即使藏了几百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殷素素杀了很多无辜的人是很不对,不过事情过去了也就没有必要去追究。谢逊的疯狂让他害怕,但是并不妨碍他奉他为兄。跟着感觉走,爽了就好。没有什么问题需要真的认真面对,没有什么事情真正重要。死亡也不是什么真正重要的事情,他死得很轻易。
  他看到张三丰,殷素素和谢逊身上有某些令人激赏的优异品质。张三丰是高尚和正义的化身,殷素素兼有智慧和美貌,谢逊“才学与武功俱佳”。他也看到了他们的缺点。张三丰欠缺活力,殷素素失之轻佻,谢逊太过偏激。他是一个明智的人,有办法综合优点,抹去缺点,让自己变得近似于完美。他品貌上佳,有才学,能写一手好字,武功和江湖经验都算上乘——比那两个昆仑派的蠢货强的多,而且能让人看上去就觉得很正义很高尚,让他们总是尊称他为张五侠。
  更重要的是,他比他们都要更加幸福和快乐。张三丰搞不好是个老处男,而他不是,殷素素会苦闷得欺骗孩子玩,而他不会,谢逊抱着一把冰冷的刀黯然叹息,而他没有。自杀之前,他是我们可以想象的最幸福的人,甚至,在这本书中,他就是唯一得到了完整的幸福或者说唯一得到了真正幸福的人。
  用常识指导全部的生活而不用去进行没完没了的痛苦追问,拥有所有可以想象的优点而没有缺点,拥有完全的幸福而远离所有的不幸,活得自信而快乐。金庸为我们创造了这样一个人物,对那些未经启蒙的愚氓大众来说,他的生活就是最值得过的完美生活。
  张翠山近似于完美,但只是近似于一个完美的侏儒。他明白张三丰的伟大,也曾经真诚的说,他越是了解张三丰,就越是明白张三丰的自己无法企及的伟大。他也知道自己在几乎所有的方面都远比不上谢逊,在书法上赢的那场纯属侥幸,谢逊是个天才,而他只是个凡人。他事事依赖殷素素,被她牵着鼻子跑来跑去。他像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他的幸福有赖于大人的赐予。他狡猾的从他们那里拿到真正的好处,却仅仅回报以空洞的好意。张三丰给了他武功,修养,以及耀眼的正道侠客身份,给了他以之骄傲,以之安身立命的一切,但他仅仅报张三丰以空洞的尊敬。殷素素给了他身为一个男人所能得到的最大幸福,但他仅仅报她以空洞的爱情。【自杀之前他们夫妇之间竟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交流,说明他们的爱情不是太过深厚就是太过苍白,但是想想他们在冰火岛上几近于空白的不值一提的生活,那又怎么可能是什么太过深厚的爱情?】他从谢逊那里获得或者说保住生命的过程,最明显的像是小孩子的狡猾表演,而谢逊的态度也最明显的跟不愿意跟小孩斤斤计较的大人的态度一样。而他对谢逊也仅仅是报以空洞的好意和尊敬——谢逊最后孤零零的留在了冰火岛上。
  他明白自己担负的责任,但其实什么责任也没有担负。他以为自己以切实肯定的身份自信的活着,但他的身份完全依赖于别人脆弱的好意。他被称为张五侠,但他根本没有做什么事情让自己配称为一个大侠。他被认为是殷素素的丈夫,但那只不过是因为殷素素想要让他成为自己的丈夫,他根本没有做过什么事情让自己成为殷素素的丈夫。他似乎看不到这种依赖,象小孩子一样以为世界以自己为中心,或许也正因如此才会显得那么自信。
  他并不真正明白大人之间的事情,大人们也尽力不让那些事情干扰破坏他的生活,小孩子似乎天然就有不付出努力也能得到幸福的权利。似乎只要他们愿意保持这种好意,继续这种赐予,张翠山就能幸福而自得的生活下去,但连这也只不过是假相。张三丰无法保护他的徒弟俞岱岩,正如谢逊无法保护自己的儿子谢无忌,也正如殷素素夫妇无法保护儿子张无忌。张翠山不应该而且也无法长久依赖他们的保护,他迟早应该象他们一样区分敌友,而区分的标准就是看待正义问题的方式。大人们都希望他能象他们一样真正明白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明白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明白何为正义。但他们无法直接把自己的想法灌输给他。谢逊不相信正义,骂老天为贼老天,但转眼就为了张无忌的诞生而感谢这个还算不错的老天。他自相矛盾,连他自己也无法相信自己对正义的看法,却又怎么能让张翠山相信?殷素素的立场比谢逊更加坚定【谢逊曾经嘲笑殷素素太过于轻易的改变了自己的看法,但事实正好相反】,但她压根就不相信有什么真理,既然她自己的看法也不是什么真理,那又怎么能指望张翠山的认真看待?何为正义?张三丰对这个问题了解的如此之多——如果一个人的生活总是和行侠仗义纠缠不清,他肯定会对这个问题了解的很多——以至于无法给出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明确答案。而且书中还说过,张三丰原本对正邪之分并不特别在意。【书中当他遇到常遇春的时候提到了这一点。】虽然武当算是名门正派,但是张三丰原本对所谓的邪派中人并没有特别的偏见。正派和邪派中一样都有好人和坏人,这原本就是常识。坏人就是那些犯下各种罪行的人,行侠仗义就是惩治坏人,帮助好人。俞岱岩的行为无疑符合这一要旨,他的同门张翠山自然也会认同它。都大锦贪财误事,不是个好人,所以就应该揍他,但是张三丰和宋远桥却行之以伪善,竟然要把他当好人一样好生招待。张翠山原本的生活建立在好人和坏人的区分之上,伪善的本性就在于混淆这一区别,因而会破坏他的生活。伪善就是坚持说自己这一方总是正义的,而敌方总是邪恶的。这种可笑的东西总是妨碍人们正确看待人间事物,他诱使人把黑的看成白的,把好的说成坏的。原本就是伪善让俞岱岩在碰到海沙帮众的生活犹犹豫豫,进退失据,干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情。张翠山不愿重蹈覆辙。做一个正常的人,似乎首先就要拒绝伪善。张翠山自信自己不需要伪善,自信能分清好人和坏人,或者说,自信能分清敌我。离开武当的时候,伪善对张翠山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麻烦,他可以轻松对付。在山上揍不了都大锦,下了山揍他也一样。他还看不到伪善对正道人士的必要性,也看不到区分好坏的局限性。但是很快他就碰到了殷素素。殷素素滥杀无辜,却并不邪恶。她只是犯下了一些罪行或者错误。犯下罪行的并不一定是邪恶的,虽然殷素素也算不上是个好人。好人坏人的区分失效了,正义和邪恶的区分看起来同样非常可笑。他的世界或者世界观崩溃了,没有谁能帮助他。张三丰的世界满是伪善,殷素素的世界太过冷酷【想想她的亲哥哥殷野王和侄女殷离】,谢逊的世界自相矛盾。那都不是他想要的,他被迫自己去寻找,而且像是很快就找到了他的世界。他的世界就是他的亲人【他的妻儿,义兄,师父和师兄弟们】和亲族以外的人。
  他确实是个孩子,只有孩子才会把世界分成亲人和亲人以外的人。或许孩子还知道朋友,而张翠山连朋友都没有。他的世界太过纯粹,他忠于他的亲人。他的生活就在于跟他的亲人保持亲密而善好的关系。可是那些大人们,他们不仅没有办法教育他长大,还毁了他的世界,他退无可退,不知道在世界破碎之后怎样生活下去,带着不甘和怨恨自杀了。
  摆在张无忌面前的,是一个只有失败者的世界。
  【第二部分】
  《倚天屠龙记》这部著作可以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到张翠山夫妇自杀为止。这部分的主角是张三丰,张翠山,殷素素和谢逊。与此相对,第二部分的主角只有一个张无忌。相信大多数人第一次阅读这部著作的时候都会觉得这两部分之间的转折太过突兀。在金庸的全部小说中,这也是唯一一部拥有这种怪异结构的书。这个怪异的结构向我们表明,《倚天屠龙记》是一部非同寻常,甚至独一无二的小说。据我所知,这个显而易见的怪异结构还从来没有得到恰当的解释,而我可以肯定,如果不能理解这个结构,也就根本不可能理解这部著作。这篇文章的第二部分,就从对这个结构的解读开始。
  有人相信,这部著作跟其他很多的武侠小说一样,最重要的主线是复仇,但若是如此,那么几十万字的第一部分就显得太过累赘——作为张无忌“复仇”过程的背景或者原因,那完全可以用很短的篇幅交待清楚。金庸在“后记”中说,这部著作是要刻画恒久不变的人性,但是第一部分中的人性太野蛮,太残酷,太愚昧甚至太荒谬,那怎么可能是什么恒久不变的人性?我们无法认真看待金庸的那番豪言壮语。可是金庸又为什么会吸引我们呢?经人提醒,我们恍然大悟:原来那是因为金庸是个讲故事的高手。可是金庸的这个故事未免也讲的太过拙劣了。即使为我们浅薄的好奇心着想,我们也需要一种完全不同的看待这两部分关系的方式——即使那种方式并不那么有趣。说实在的,为什么武侠就一定要有趣呢?金庸说自己要刻画恒久不变的人性的时候,那也是一本正经的。
  张无忌先是当上了明教的教主,后来又当上了起义军的领袖,最后还差点成为明朝的皇帝。如果地位越高,意味着担负的责任越多,那么在金庸小说的全部主角中,张无忌就是担负责任最多的人物——侠之大者如郭靖也只不过是尽力保一城平安,张无忌却是统领众人把蒙古人都赶走了。毫无疑问,张无忌为他的事业做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我们都还记得他好几次都差点为此而送了命,他的表现无疑值得我们钦佩。但是驱使他付出如此努力的动力是什么?这个太过浅显的问题却难有回答,我们都知道驱动郭靖【那个因自身的正直,善良,有为,在金庸小说中唯一能跟张无忌相提并论的人物】的是爱国主义,而张无忌看起来跟爱国主义实在不相干。就算他爱国,那也是爱得一点诚意都没有——当他的部下在搞艰苦的革命工作的时候,他总是在嬉皮笑脸的谈情说爱。如果我们进一步注意到他如此的缺乏野心,继而注意到他付出的如此之多而最后得到的如此之少,那么他的行为就更加的难以理解。

  【这篇文章的第一段说张无忌的行为跟行侠仗义无关,上一段又说他驱除蒙古人,看起来有些矛盾,其实朱元璋这样的例子就足以说明这里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矛盾。】
  或许,张无忌只不过是随波逐流,事事都只是被动甚或被迫而为。他的成就,大半倒依赖于机缘。可是在大都城内的那家小酒店中,张无忌真情流露,曾对赵敏说到,“赵姑娘,我这几天心里只是想,倘若大家不杀人,和和气气、亲亲爱爱的都做朋友,岂不是好?我不想报仇杀人,也盼别人也不要杀人害人。”如果我们能够认真看待这句话,就会发现这番话和他的所作所为能够完美的互相诠释。那些表面上看来像是被形势所迫而采取的行动,全都是他主动而为。为了明教独斗六大门派,以及为了六大门派勇闯大都,这些英勇到不可思仪的行为,在金庸苦心营造的情节中都显得合情合理,以至于我们都忘了那个显明昭彰的事实: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在面对同样情景的时候,都不太可能会做出跟张无忌同样的选择。身怀绝世武功又如何【何况那时候他的武功还算不上绝世,曾被灭绝师太打的很惨。】,殷天正是自己的外公又如何,救国救民又如何,有点智力的人就不会象他那样冒死前行,做那些令自己几乎没有可能生还的事情。
  他的行为不合理,总是做不合理的事情等于缺乏理性,缺乏理性等于智力低下。无论我们怎么看都会发现张无忌表现得智力低下,就连他说的那番话也只能惹人嘲笑,就算不知道“政治的浪漫派”这样的名词,我们也能看出“大家和和气气、亲亲爱爱的都做朋友”是一个非常幼稚的理想。【多加一句不太必要的话:就算大家都不杀人,中国这么多人也根本不可能互相都认识,不认识就更谈不上做朋友。】看起来,金庸像是创造了一个智力低下的角色。既然他智力低下,那么我们就无法认真看待张无忌的所作所为,张无忌给我们带来的只是娱乐。当然,金庸给我们带来的也只是娱乐,既然是娱乐,那我们也就不会认真去看待金庸本人的思想了。可是金庸在第一部分中用了几十万字来说明自己创造这么一个人物的理由,或者说,说明张无忌做出那些不合理行动的理由。那些看似不合理的行动其实完全合乎理性,张无忌的智力并不低下。归根到底:张无忌的那番话是应该被认真对待。
  张无忌和赵敏的关系一如张翠山和殷素素的关系,看到张翠山对正义问题【以及什么是善好的问题】漠不关心,也就能看到张无忌对这个问题极为重视。如果说正义问题跟张翠山的生活全不相关,那么就应该说张无忌的全部生活都和正义问题有关。【三联版1010到1014页,注意那句“事理明白得多了,却越来越是不懂……”,以及“他在心头想了很久……”】张无忌对正义问题的看法独一无二,其他人却可以按他们对正义问题的看法恰当的归为四类,而张三丰,殷素素,张翠山和谢逊就是这四类人的代表,或者更准确的说,他们是那四类人的优异代表。张无忌的看法是自己的,而其他人的看法显然都只不过是人云亦云。
  我们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张三丰代表着权威,我们在生活中也总是碰到这样的人。从小我们就被教导远离奸诈和狠毒,我们的师长总是要求我们做一个好人,他们或许就象张三丰那样确实是个好人,并且不会喋喋不休的向我们灌输什么。他们是我们可亲近的长辈,我们受过他们的恩惠,对他们心存感激,因而不会反驳他们的教诲。做一个好人,为什么不呢?可是当美国遭受恐怖袭击的时候,我们应该怎么做呢?幸灾乐祸或是挥洒同情的泪水?又或者无动于衷,不闻不问?怎么做才能算一个好人?我们的长辈们无法对此提供答案,就算他们有答案,也不能说服我们。我们看到他们只不过是在人云亦云。关于正义的问题,他们似乎无法教导我们什么,看来我们只有自己去寻找答案。对正义问题我们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
  殷素素是另一种人。每当我们试图讨论正义问题的时候,总会有这种人跳出来告诉我们正义只不过是骗人的东西,正义问题根本没有什么好讨论的。人的本性就是追求利益【以及为了追求利益而追求力量】,正义【或者正义问题】是虚假的,这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实的东西,也就是真理。可是他们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知道什么真理。他们不能自圆其说,我们也知道他们都只不过是人云亦云。应该奇怪的倒是为什么人云亦云还能那么振振有辞,沾沾自喜。
  张翠山代表了人群中的大多数,他们充满自信,看上去坚定无比。他们不反驳要做好人的教导,也不喜欢听殷素素那种人的谬论。他们相信常识,依赖感觉,鄙视宏大,拒绝超越。在五四一代的知识分子那里,他们被看成是一盘散沙中的沙子,在革命分子和救国分子那里,他们被看成不可救药的愚民,在前几年,自由派风头正盛的时候,他们被看做是有待启蒙的原始材料。他们是一些藏在时代的幕后,面目模糊的人,他们就是那些面目模糊的“大众”。“好人不长命”,他们算不上好人,也不说自己是好人,但是他们的生活最为幸福,安定。一代又一代的殷素素鄙视他们,痛恨他们,却又情不自禁的被他们吸引。殷素素拿张翠山没有办法,只能嫁给他。想要启蒙的人拿他们没有办法,那些走上街头宣传共产主义或者自由主义的人会被看成疯子,他们只能隐藏自己的真正想法,假装自己跟他们一样。为了跟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那些想要启蒙的人最终都变得跟他们相似。
  【关于谢逊,我只能说他无力摆脱那种明显的前后不一,自相矛盾。】
  《倚天屠龙记》是写给少年张翠山【当然也是写给少年张无忌】的一本书。金庸要让读者知道,张翠山的那种生活有所欠缺。每一个读过《倚天屠龙记》的人对张翠山的生活或多或少都会有所不满。也许未必每个人都能看到他活得像个小孩,但是大多数人都能看到他活得低人一等,特别是,每个人都能看到那种生活最终是不安全的。这是一本真正的启蒙读物,他让人明白在张翠山的庸常生活之外,在大众习以为常的庸俗生活之外,在殷素素,张三丰和谢逊的有着致命缺陷的生活之外,还有一种更高的或者更好的生活。对张无忌的描述,就是对那种生活的描述。但是如果说张三丰,殷素素,张翠山和谢逊都对应着现实生活中的人的类型,张无忌却没有现实生活中的对应,张无忌是一个不可能在现实中存在的人物。这部著作的核心,它的全部魅力,就在于张无忌是一个不可能在现实中存在的人物。
  要真正理解这部著作,首先自然应该是仔细研究张无忌的言和行,但是限于篇幅,这里不可能写得象第一部分那样详细,这里只能偷个懒,先大致列出张无忌的人生轨迹:
  学习医术;送杨不悔给杨逍;碰到朱九真等人,被他们陷害;学九阳神功;向朱九真等人复仇的问题【蛛儿替他杀了朱九真】;救锐金旗【自灭绝师太手中】;去救蛛儿【自韦一笑手中】;救明教群豪【自成昆手中】;救明教【自六大门派手中】;救武当派【自赵敏手中】;救俞岱岩和殷梨亭【自蒙古人手中】;誓师起义【自蒙古人手中救国救民】;救六大门派【自赵敏手中】;救谢逊【自冰火岛上或者自金花婆婆手中】;救蛛儿【失败】;向赵敏复仇【失败】;救周芷若【自丐帮手中】;结婚【失败】;救谢逊【自武林群豪手中】,救周芷若【自玄冥二老手中】,完。
  不难看出这种罗列的缺陷,它漏掉了许多惊人有趣的或者非常重要的细节。例如张无忌一开始不只学习医术,而且学习毒术。事实上,这些细节才是我们要讨论的重点。抛开这些细节不谈,我们简直可以说,张无忌的人生实在是简单的离谱,他的人生就是学医术,学武功,然后用医术和武功来救人。这个结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玩笑,如果金庸的小说仅止于此,那它确实就只是娱乐。但是我们前面提到启蒙,由此也很容易分辨出来,医术和武功都只是价值无涉的知识和技艺,特别是,在现代,知识几乎也就等于技艺,或者也可以等于说是“技术手段”。那个简单的结论可以重述如下:张无忌的一生就在于试图用技术手段去造就一个美好的社会。如果联系到那个惊人的细节:张无忌最后把《武穆遗书》——那个最为强大的技术手段交给了徐达,这个结论就更加显得意味深长。
  但是张无忌真的是想要用技术手段早就一个美好的社会吗?他最初生活在冰火岛上,最后又在不知名的地方隐居。在生命的最初和最后,他都处于社会之外。他和这个社会仿佛都是彼此漫长生命中的短暂过客,他们谁都没有改变谁,他们彼此不需要,或者说,他们对彼此不重要。社会对张无忌来说并不重要。我们从来没有看到张无忌为社会中或悲惨或美好的景象以及社会景象的改变激动过。蒙古人的暴虐,民众的凄惨,明教的起义,朱元璋的夺权,这些都没能让他真正激动。在誓师起义的蝴蝶谷中,张无忌想到的仅仅是眼前这些人在几年之后有多少人能活下来——这是在中国最为常见的对“人生无常”的感叹,因为太过常见而且公式化,所以尤其显得平静而冷淡。我们越是思索那个场景,就越是能体会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淡。最终,他和他的父亲张翠山一样,对那些挑动其他人,让他们辗转反侧,寝食不安的问题并不真正关心。正义问题重要吗?对最终似乎必定会隐居【这里我们能想到“逍遥”这个词】的张无忌来说,那必定是不重要的。社会与他并不真正相干,那属于社会的正义问题对他也并没有真正的意义。

  要理解这部复杂的小说,我们还是要关注细节。为了活下去,张无忌必须治好身上的伤病,他为此而学了医术和九阳神功。表面上,医生掌握着病人的命运,其实病人才真正掌握着医生的命运。因为医术的本性就在于为他人服务,在于满足他人的需要,所以医生的命运医生的幸福才依赖于病人的赐予。用现代的话说,消费者是上帝,病人是消费者,是医生的上帝。胡青牛夫妇被金花婆婆所杀,验证了这个结论。与医术不同,武功看上去就等于权力【力量=权力】,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意味着首先为了活下去,张无忌由医生转职为武士。但是学会九阳神功依然不够,或者说,仅仅活下去依然不够。人不仅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为了活得好,他必须拥有更强的力量【武功】,为了真正活得好,他必须获得最强的力量。【这一点是金庸这部小说中最显白的教诲,我们可以看到张无忌是如何不得不去一步步的学会最强武功,获得最强力量的。】
  他是张翠山和殷素素的儿子,似乎是在实践着殷素素关于人生的教诲:人生的最高目标或者唯一目标就是去获得更强或者最强的力量。殷素素不曾梦想过自己会获得那种最强的力量,而张无忌得到了这种力量。他看上去像是张翠山和殷素素相结合的完美产品。张翠山希望过上那种本质上无关正义的幸福生活,殷素素希望得到最强的力量,他们两人都没能实现的愿望由张无忌在自己一个人的身上实现了。张翠山和殷素素相结合才得到了短暂而易碎的幸福,张无忌却一个人就得到了完整的幸福。张无忌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自己真正爱谁【金庸在“后记”中说他不知道自己真正爱的是谁】,那是因为他其实谁都不爱。爱上别人意味着自身有所欠缺,而张无忌——作为张翠山和殷素素的完美结合体——是完美而无所欠缺的,根本就不可能爱上谁。
  然而,并不是只有张无忌选择了隐居。这部书中武功最高的其他几个人,张三丰,空见,少林三老僧,以及那个杨过的后人都过着隐居的生活。这些力量最为强大的人都生活在社会之外,当然也并没有获得最为强大的权力,他们甚至根本没有获得权力。张无忌在这部小说中的经历足以告诉我们这是为什么,张无忌得到的那种最强力量看上去象是上天的恩赐,而这种恩赐原本就不可能落在一个凡人的头上。张无忌原本就不可能练成那种绝世武功,每一个读者都知道张无忌的运气好的过了头,没有人认为那种好运气能在现实中出现。压倒一切的力量原本就是虚构,那些拥有绝世力量的人当然只会存在于虚幻飘渺的传说中,原本人们完全明白这一点,拥有绝世力量的张三丰原本就只是传说中的人物,隐居就意味着那只是传说。只是在现代,人们才有了把传说变成现实的勇气和狂妄。殷素素想要拥有力量,但并没有想要获得张三丰那样的力量。即使有这种想法在她的心底忽隐忽现,也不会被她认真看待。想要成为张三丰那样的人?莫非你在做梦?他们——那些制造这种传说的人【也就是原来社会里的大多数人,传统社会的标志之一就是人们总在制造各种各样的传说。】——会这样嘲笑自己。但是在现代,原子弹被制造出来之后,又有谁能够说想要拥有压倒一切的最强力量会是做梦?何况有人相信自己可以拥有或者确实已经拥有了比原子弹更加强大的力量——能够压倒其他一切的人民的力量,那又怎么会是做梦?把那些原本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放入现实,把张三丰变成张无忌,是为了检验那种关于压倒一切的力量的传说。
  现代的人们毫不犹豫的认为自己可以把传说中的东西变成现实,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把梦幻变成现实,却忘了检验那些梦幻本身。桃花源看上去太过吸引人了,以至于人们一门心思的只想住在桃花源里,根本就没有思考过真实的桃花源中的生活是否真的值得向往,根本没有思考过桃花源是否能在现实中存在。古代人似乎也没有思考过桃花源是否能够在现实中存在,但是起码那些理智清明的人并不太指望它能在现实中存在,梦幻不曾对他们的现实行为造成致命的严重影响。而现代人,他们集体向着梦幻中的目的地冲去,已经忘了梦幻不是现实,已经忘了梦幻中的天堂不应该成为现实行动的目标。金庸赐张无忌以力量,那种力量对他又意味着什么?古代人,或者我们的祖先制造了梦幻,那些梦幻真的应该使我们迷乱吗?殷素素渴望力量,张无忌就应该去继承殷素素的渴望去追求力量吗?
  殷素素相信力量强的人可以对力量弱的人为所欲为,她想要获得力量,看起来是为了能够为所欲为。但是为所欲为不能算是一个目标,因为为所欲为本身就意味着没有目标。有了明确的目标,就不可能为所欲为了。所以对殷素素来说,获得力量就是唯一的目标。但是一旦走到这一步,一旦她在现实中或者梦幻中获得了力量,那么张翠山和张无忌对她来说又算什么呢?如果她把这个小家庭的幸福放在第一位,那就不可能为所欲为了。她从来没有说过要把小家庭的幸福放在第一位,然而她为了把张无忌送回大陆——为了张无忌的幸福——而丢了性命。在为了张无忌的幸福出发把他送回大陆之前,她曾经考虑过自己将要面对的悲惨结局吗?她太过于聪明,不可能对自己面临的危险一无所觉,甚至可能早已考虑到自己也许不再能照顾张无忌了,早已打算好要把张无忌托付给张三丰。她把张无忌的幸福摆在了自己的幸福之前,却从来没有放弃过想要为所欲为的梦幻,她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张无忌的幸福和自己的为所欲为之间无法并存的关系,但是在她的心里为所欲为的梦幻明显低于张无忌的幸福——她为了张无忌的幸福放弃了生命,放弃了做梦的权力。殷素素最终还是没能摆脱那个梦幻,没能摆脱对为所欲为和力量的渴望,但是她以自己的行为表明有些东西比那种渴望更重要。或许在自杀的时候,她已经能看到那种梦幻与现实相比有多么可笑。力量并不可笑,但是对力量的无上渴望却是可笑的。她在梦幻中渴望力量,但是在现实中却渴望自己和家人的幸福。对力量的渴望只应该是第二位的,而对为所欲为的渴望根本就不应该影响人的现实生活。
  张无忌从来没有想要为所欲为,那不是因为他智力底下,而是因为他没有被梦幻俘虏。张无忌对力量漠不关心,只是在小昭半强迫的催促下他才学了乾坤大挪移。他似乎从来不曾渴望力量,也没有主动去寻求力量。他曾被灭绝师太打得吐血,也曾差点被人用开水煮了吃,然而这些惨痛的经历都没能激起他对力量的渴望。他真是太容易被看成是大脑里缺了什么东西的智障了。然而,我们应该看到,在张无忌人生开始的地方——冰火岛上,强大的力量根本就是没有用的东西,在张无忌隐居之后,力量也是没有用的东西。他人的力量可以破坏他的幸福,但是张无忌自己的强大力量却并不足以给张无忌幸福。殷素素为了张无忌的幸福想要回到大陆,但是什么是张无忌的幸福?张无忌的幸福是什么样子?这却是她不曾思考过的问题。
  张无忌首先就要去追寻自己的幸福,张无忌的人生其实业就在于追寻自己的幸福。张翠山的故事足以让张无忌明白,在无关正义的平凡生活中最容易失去幸福,保有幸福需要某种配备,幸福需要用某种武器来保卫。看上去力量就是保卫幸福的最佳武器,但是殷素素最终也会放弃这种观点,张无忌自然也不会被这种看上去很有力的观点迷惑:显然,最强大的力量也无法减少张翠山对俞岱岩地歉疚之情,当然也就不可能真正保卫他们的幸福。张无忌一开始就要去寻找力量之外的某种东西,只有那种东西才和他的幸福真正相关。张无忌最终会发现,只有生活在一个纯然正义的世界里,他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在张无忌跟杨逍谈论明教历史的时候,我们第一次看到了正义的真正根基:反抗暴政毫无疑问就是正义的,或者说,正义可以牢固的建立在对暴政的反抗之上。但是反抗暴政的行动却必定会带来新的不正义。反抗暴政的正义最终也不是纯粹的或者真正的正义。但是我们无法否认反抗暴政是正义的。我们最终会发现,正义就是某种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的东西。没有真正的或者纯粹的正义,即使有,那也是我们不可能抓住的某种东西。对正义的追寻,一半指向现实,一半指向虚无,我们总是容易偏向某一方,或者变成殷素素,或者变成张三丰,或者放弃对正义的追寻,变成张翠山。
  金庸对张无忌的描绘展现了我们可能遇到的多种困难,张无忌最终不得不成为一个看上去有些像是弱智的人,那是因为他最为接近真正的智慧,真正的智慧总是残缺不全的,那些优雅美丽的智慧必定只能是谬见。
  结语:
  我们的问题归根到底只有两个:张无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金庸为什么要塑造张无忌这样一个人物?贸然提出这两个问题多半会被人嘲笑,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不同的张无忌,这样的问题看上去似乎允许无数种不同的答案,而允许无数种答案的问题除了能引人发笑之外不可能有其他价值。但是我想要表明,除了这篇文章中的这种解读,其他答案都是不充分因而也是不正确的:没有其他的答案能在考虑这里提到的诸多细节的情况下还能够连贯一致的自圆其说。要证明这一点显然并不容易,这也是把这两个清晰的问题发展成如此繁复曲折的文章的部分原因。另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不自觉得模仿了施特劳斯的写作风格,试图构造一个丰满优美的表面而不是搭建一个骷髅骨架。
  最后,谨以此文献给阿兰•布鲁姆,感谢他的“《爱弥尔》”对我的启发和鼓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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